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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13日 星期三

不要讓我的熱情變成可憐的藍白拖偏見

我第一次穿藍白拖大概是大學的時候,不過我記得不是很確切。當兵時,當然是藍白拖每天跟著。所以我不喜歡藍白拖,因為我恨當兵,雖然,當兵時教會我很多以後在社會上混該知道的事。

後來,看社會新聞,流氓都穿藍白拖,所以我心中對藍白拖很鄙夷,以為那是不入流的人穿的,不知道的人去看看電影艋舺。這個社會竟然不花太多力氣就能把我這樣一個所謂”高級”知識分子”教育”得讓我對一樣本來無自性的東西存有著這樣子的偏見,也難怪從小念的教忠教孝的故事那麼根深蒂固的在我的骨子裡存在近50年,一直到幾年前,我還在想如何做出一些技術幫助企業,幫助國家。想著想著,還真是可怕。

這讓我想到有一部電影裡的一句有名的台詞,”你愛祖國,可是祖國愛你嗎?”

好像這句話也適用在我身上。

這兩年發生在我身上的諸般事情,終於讓我醒過來,這些都是狗屁,只有好好活著才是真的。這個國家的未來根本不是這個所謂的”國家”,而是我們的年輕人,所以要好好教我們的年輕人。但是我們的年輕人真的知道假如照目前社會與產業狀況走下去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嗎? 我猜大概不知道。

因為很多年輕人沒有真的窮過。

我想到小時候一家五人擠在一間四,五坪大的房間的日子,那是爸爸上班公司所提供的”宿舍” ”,廚房跟廁所還是好幾家人共用的。爸爸一個月薪水只有幾百塊,當時一顆日本進口的蘋果要50塊,據我媽媽說,我有一次病很重,燒到41度多,連著幾天都退不了燒,眼看快救不活了,所以買了一顆壓成泥餵我吃。我六歲時家裡狀況好轉,終於有自己的房子。不到六歲的孩子會有什麼深刻記憶嗎?很多事我都記不得了,連生病吃蘋果的事也是媽媽說了才知道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家裡很窮,即使國小三年級開始家裡算是開始富裕起來。

上面那句電影台詞換一下人稱,似乎也適用。

長久以來,Lora知道我不喜歡藍白拖,所以一直試著幫我買各式各樣的好拖鞋,希望我在家裡走起來舒服。有一天,我找拖鞋,發現架上的我都不喜歡,就地上一雙新的藍白拖,那是Lora買來準備放陽台當打掃用的時候穿的。我不太情願的穿上它,卻發現意料之外的合腳舒適,鄙夷了數十年的東西現在每天穿在腳下,對照著自己過去多年來可笑亦復可憐的偏見與執著。

希望我們全心全意在為孩子們努力,示範,找出路之際,不要真的讓那句電影台詞的人稱在這裡給換了上來。不要再讓我再次對這個工作的理想幻滅,如同我對前述的某些事情感到幻滅一般,不要讓我覺得原來這一切的努力竟然如同藍白拖的偏見一樣可笑又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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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27日 星期三

簡單

多年來我一直堅持不管是哪一門課,做為講者都應該要能用現象,物理意義與簡單的邏輯來讓聽者了解,後來我從聖嚴師父學佛,師父一樣是用淺顯易懂的方式在教導弟子,可見天下智者在本質上是接近的。因此只要是講者弄著玄虛,或是無法以合乎邏輯的方式來解釋,那不是別有居心,就是學問還不到家。

這一點跟下面說的一件我印象很深刻的事有很大的關聯。

當年,Strauss老師在解釋電路時,總是在解到一定程度後,就會以一句,

“It’s easy to show that ……!”。

然後就在答案沒算出來前完成計算,跳到下一個問題,頗有孔子舉一隅不以三隅反的風範。這對許多台灣來的學生來說很奇怪,因為我們通常不管什麼問題都要有答案才算數,這年頭學生意識高漲,老師要是沒講完一個問題與給一個標準答案的話還會被抱怨。但是對於Strauss教授來說,他覺得他已經交代夠清楚了,其他的該是學生自己想辦法了。因為,算出正確答案這件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學到真正的道理所在。在接下來漫長的求學日子裡,我終於知道這世界上的所有重要的事多半是沒有標準答案的,同時研究一事更是不會有標準答案,有標準答案的研究一點也不有趣。

這句名言似乎是有感染力的,因為學校裡的大師教授們,幾乎每一個都喜歡用這一句話,包含D.C. Youla (發明POCS原理而促成CT(電腦斷層)技術的大進步),George Bachman (Functional Analysis大師,目前學術界的George Bachman Award就是以紀念他而創立的)以及A. Papoulis (訊號分析/傅立葉光學大師)都喜歡用。

後來我因為被指導教授嫌數學不好而去修George Bachman的課,Bachman老師在證明柴比雪夫不等式時只用了三行就證明完畢,而且用的是最基本的集合觀念來證明,他的第一行是把題目抄一遍順便解釋一下他的意義,第二行是主要的證明部分,第三行其實是包含一點次要證明兼結論。這麼簡短的證明確清清楚楚,一點也沒有漏洞,讓人目瞪口呆。在寫到最後幾個字時,他也是脫口而出,”It’s easy to show that …..”。真可惜當年的筆記本在搬家時失落了。

我修的訊號與系統的參考書之一是Papoulis老師的Signal Analysis,這本書要能真的全看懂就很不容易了。Papoulis老師在他的書(Signal Analysis或者Probability, Random Variables and Stochastic Processes)裡的例題的解題也是解到一半往往就以一句”It’s easy to show that ….”,”It follows that …”,甚至”Clearly, …”後就寫答案了。當年我們的任課老師Prof. Albert Wang (MIT畢業)就會用這種”證明到一半”的例題來當作業,每一題我都解得半死。

雖然老師們上課與寫書風格看來是如此簡略,可是道理卻講得清楚又淺顯,完全沒有神秘之處,而且多半用的是最基本的(也就是大學就學過的數學)觀念來解釋,更擅長用一以貫的方式來說明。而事實確也是如此,例如基礎電學與基礎力學兩者的道理是相通的,其中一種弄懂了另外的就都懂了,因為其基礎的抽像數學模型不過就是微分方程,會了微分方程後再加上該有的領域知識(Domain Knowledge)後就一通百通了。同樣的,把集合理論弄得通了,代數也就通了,連機率與實變(Real Analysis)都可以用基本的集合理論來解釋。很多所謂的大師專講一些把人搞混或是神祕兮兮的東西,但是真正的大師能把很艱難的東西用淺顯的道理講出來,同時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他們就像是在學問樂園裡遊戲的頑童,快樂又謙遜。這些老師對於任何一個問題的物理意義都特別重視,對抽象問題的解說都非常善用比喻,這讓人不禁聯想到釋迦牟尼佛講經說法時,不是也一樣時常運用生活中人們常會碰到的例子來比喻嗎?

Strauss老師用有念好書的高中生就可以聽懂的步驟與數學來解電路,可見電路這東西沒有一般人想的那麼難,充其量,只要補足電路元件的模擬模型的知識就行了,而這個一點也不難,不過就是一些主動與被動元件,如電感與電晶體之類的而已。至於把最後要把所謂的的總訣式學會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功夫越深,自然越是能夠自在運用,這就像是太極拳的原理人人都知道,要是能把拳架子認真學會,人人都可以打得似模似樣,但是要達到張三豐祖師所說的一舉動週身俱要輕靈的境界,那就真的得看努力的多寡了。

電路通了後,一般的力學也就通了。雖然我沒有真的針對多數市售唱頭與唱臂等黑膠所需的裝置的機械做過研究,但是我相信假如充實機械方面的領域知識,那麼我們會發現,在電學領域裡所會用到的數學如微分方程,代數,或者甚至是領域知識裡的阻抗匹配等等,我們就會發現要合理解釋它們的動作也不困難。從此,我們就可以知道到底哪些說法是事實,哪些說法只不過是再故弄玄虛,當然了,去除迷思後就不需要掏錢買玄虛,認知清楚後就不需要刷卡買故事,要是有時間的話還可以自己來,沒時間自己來也會買實實在在被製作出來的器材。

2013年3月17日 星期日

改變一生

總之,隨著兩學期的高等電子學上完,我順利通過考試,也改變了我未來一生所會做的研究的軌跡。對我來說,往硬體方向研究的可能性不再被排除了。上過了這些老師的課後,我終於體會到其實真正的道理只要努力去鑽研,最後總是可以用簡單的方式來呈現,作為一個從事工程科學研究的人來說,可以做的研究多到數不清,只怕沒時間而已,當然,貪多嚼不爛也會是後遺症,這算是後話。

不過因為要盡快取得獎學金的關係,我並未在後來的求學生涯專攻電路設計,但是因為我的指導教授也做VLSI設計,所以我也就兼著做一點跟Video訊號有關的電路設計,只不過是數位的就是。在史丹福的CCRMA工作的時間裡,除了寫聲音處理的程式之外,也會幫忙弄弄錄音室與教室裡的音響,以及幫一些老師做些類比方面的電路來使用。

回國後,電路設計就一直都是我的工作重心的一部分。我的團隊幫過當時的合泰電子設計過處理器,後來也clone了一顆2191與設計Video處理電路給業界使用,2000年之後幫人設計音訊壓縮電路,之後更與我的同學Dr. Jason Chou(他也是帶我進入真空管與號角世界的人)合作做出台灣第一顆自己開發量產的全數位音頻放大器,當年Dr. Chou甚至協助世界先進將CMOS製程推高到接近15伏特,讓比較便宜的CMOS可以用在需要功率的應用上。後來我們還做了許多硬體方面的工具,例如將FPGA拿來當數位電路的模擬器(Simulator,而非仿真器(Emulator)),整合異質多核心(內含FPGA與各式CPUs)驗證環境,並且提供多核心程式模型與中介軟體,開發電子系統層(ESL)整合環境…等,不久我們的團隊還要推出OpenCL的軟硬體共同開發環境並且開放原始碼。明年開始,我必須重新在大學部開類比電路設計,因為系上有老師從事需要各式各樣的電路,也要有人來訓練學生。

自畢業以來,我無時無刻不感念Strauss老師的教導,讓我回到電路這一個領域,讓我有能力打開許多原本自認不可能打開的門。對於George Bachman,Max Mathew,Julius Smith等老師打開我的視界,我一樣終生難忘與感激。

2013年3月12日 星期二

獨孤九劍

獨孤求敗從未在小說裡現身,但是獨孤九劍自總訣式與之下的破劍式,破刀式,破鞭式等等,卻破盡天下所有的招式,令天下英雄豪傑心嚮往之。Strauss教授的高等電子學也是如此,他用的是淺顯易懂的原則,再加上簡單的代數就可以解遍所有的電路。對武術來說,不管招式多麼繁複,變化多麼奇特,若是一時三課無法解決敵人,招式就不免重複,令狐沖就是靠這一點打敗東方不敗的。但是電路這東西可不一樣,排列組合何只億萬種,電路會隨著電晶體的數目增加而增大。因此Strauss所教的招式遇到這種情況是無法對付的,那就是當電路過大時,解法可以排得出來,但是卻必須倚賴電腦來解,手算在一定時間內式解不出來的。

這時,所謂的總訣式就是用來對付這種狀況的,但是真正能在一學期之中學會使用總訣式的學生可謂千中無一。

到底Strauss教授的獨孤九劍的秘訣在哪裡呢?說穿了其實簡單。當年我們學校一學分要快五百元美金,高等電子學分兩學期,算來總共要花快三千美元才學到,這裡卻免費大放送。

第一步是用每一種主動元件的模擬模型來取代這些主動元件,Strauss教授教的除了一般的H 模型與Pi模型外,還多了一種T模型。

第二步是把DC模型與AC模型分開。先把DC模型解完,這是為了定出所有的偏壓,這一部分一般來說不算難解。

第三步是視接下來要用的方程式模型來決定是否替換某些電壓源為電流源,或是某些電流源為電壓源。

第四步是利用Node方程式與Loop方程式,有幾個未知數就排出幾個方程式。排方程式時要確定其特徵方程式不會是奇異的(即所謂Singular)。

第五步是利用代數求解。

最後一步是檢查你的答案有沒有偏離DC模型所設下的偏壓標準。

就這麼簡單,沒有祕密。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想知道總訣式是什麼。這就有一點難解釋了。

我永遠都記得,Strauss教授在教這一招之前說了兩句我永生難忘的話,那就是

“It doesn’t hurt to make a guess here!”

“It doesn’t hurt to make an estimate here!”

若干年後,當我在看電影”審死官”時,宋狀師問的那句話我都會大笑,因為那讓我想起我的Strauss老師,那就是,”根據大清律例,在公堂之上猜測一下有沒有罪呢?”。答案當然是無罪。同樣的,解電路時,猜一下,估算一下,當然更是無妨,更不用說在老師的課堂上這還是被鼓勵的。在遇到大一點的電路時,Strauss教授就教我們如何一級一級的逐次估算下去,當遇到一個小群組時(也就是電晶體數目在兩個或兩個以下),列一個方程組解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猜過去。一般來說,一路猜過去的中途可以停下來反推回去,如此來回幾次,答案就會越來越準。當然也可以做到最後再反推回去,不過這樣子的反推路徑就會長了點,解答誤差也會比較不容易收斂。如此一來,最後的答案即使是有誤差,也不會太大,而功力越高者,估出的答案就越接近正確值。

設計與計算類比電路的重點不在你能算準到小數點以下第幾位,而在於電路是否操作在你預計的工作點附近。所有的電路都不可能如你所願的落在你預計的點上,連要準確在小數點以下個幾位都不太可能,即使你用電腦幫你解方程式,因為元件的誤差就足以吃掉一些小數點了。至於你的解答是否就代表聲音呢?當然不是,因為這解答其實是模擬模型的解,不是真實電路的解,雖然如此,解電路與設計電路這些事還是要用模擬模型來做,因為這至少確定你的電路會正常運作,沒有這些當作基礎,電路燒掉都有你的份,更不必說是出好聲音了。

用前面的基本招數來解考題百無一失,因為Strauss老師考試題目每一個電路都不會超過三個主動元件,但是這樣子解題速度就慢了。若是用總訣式來解題則是三兩下就做完了,也因此我的學長兼同學可以在短短幾十分鐘就交卷而我卻必須努力的算到手快斷掉頭快燒掉才行。問題是要快速體會這招總訣式需要一點天份,像我這種駑鈍學生,就只好用時間來換了。

到今天,我總是用Strauss老師說的那句話來教學生。

“你無妨在Meeting時猜一下啊!”

強者我學長兼同學

我的英聽不算差,至少我的托福成績還可以,但是第一天上Strauss教授的課,我聽懂的部分不到兩成,不是他老人家講得太深奧,因為寫在黑板上的我都算看得懂,可是不在黑板上的就難倒我了,因為Strauss教授嘴巴裡的糖果讓他的話變得模糊不清,還一邊講一邊吞口水,下了課只好去問強者我學長。

學長一邊解答,一邊怕我小看了Strauss教授,所以他問我有沒有讀過Millman的書,我答說當然有。學長說,Strauss先生就是Millman先生的大弟子,那本書裡的例題跟習題其實都是 Strauss教授弄的。

呵呵!我心裡想,那真好,我可以拿以前沒看懂的部分在下了課以後去問他了。第二的星期的課,我只多聽懂了一成,但是下了課,我捧了Millman的微電子學過去問問題,Strauss教授看了那書,大笑得把含在嘴巴裡的糖果都給掉了出來,他說,我好久沒見過這書了,沒想到這會是你們用的教科書。他說,你再用心一點繼續聽個幾個星期我的課,之後再來比較一下我的解法跟這本書說的有什麼不同。

一個月過後,第一次考試我不及格,再過一個月後,我考了個60幾分,我心想,期末考即使拿100分,平均起來也拿不了A,但是我確實是卻來越懂Strauss教授的教法了,所以有一天下了課,我過去跟 Strauss教授談條件,我說要是我期末可以考95分以上,他是否可以給我A。老先生用一種看著奇特生物的眼光盯著我看,語帶微笑說,前兩次平均起來不及格的學生從來沒在他手下拿過A,但是這次他願意跟我打個賭,只要90分就給我A。

期末考,我整整用了兩個半小時答題,再用剩下的半小時檢查答案。結果我每一題的答案都是對的,但是卻只拿到92分,全班第二高。班上有一位同學拿100分,後來我才知道他同時也是高我兩屆的交大學長,他在台灣念完碩士班才出國的。我的學長兼同學只用了30幾分鐘就交卷,他並未把每一題的答案的正確值都算出來,而即使是算出來的答案也都跟標準答案差了一點點。Strauss教授特別告訴我們這是好幾年來唯一一個在他的考試裡拿100分的學生。特別要說的是這課堂上,來自印度與大陸的強者就有六七個了,也有台大跟交大的學生。

強者我學長兼同學拿100分原因是他用的招式是Strauss教授所傳授的,相當於是獨孤九劍的總訣式。

你真的兩三次就可以讀懂那本電子學?

上了年紀的人,大學時要是修電子學,多半教科書用的是Millman先生的”Microelectronics”,亦”微電子學”是也。當年的書皮是綠色封面。那時這本書讓我讀得痛苦不已,眾多的模型加上方程式,一堆特殊的電子電路的解法,弄得我暈頭轉向,老師花了三學期口沫橫飛的講授電子學,我三個學期都是在補考邊緣度過,三個學期一過,我認為自己再也不合適在電子這一行混下去。坊間常常有所謂”一次就讀懂….”或是”輕鬆地學會….”,真希望有一本”三兩下就讀懂電子學”出版,當然,強者我同學,曾任多年前全球第一大繪圖晶片高層與某國立大學教務長的那幾位應該一點也沒問題,不過多年來,我心中的疑問是,到底有多少人三兩下就念懂這本書呢?

幾年後,我到美國去念書,學長說,有一門課叫高等電子學我一定要去修,教這門課的是大師,而且跟一般大師會講一堆讓你聽不太懂的東西,他的課簡直是一以貫之的道。我心中哀嚎一聲,輕聲問一下學長,可不可以不要修。強者我學長說,這是資格考一定會考的科目,而且能考好這一科,即使總分略低,面試時眾位口試老師也會對你刮目相看,事關你的未來前途與一生幸福,怎麼可以不修這門課呢。唉!看來只好硬著頭皮去上這門看來可能不適合我的課了。

上課那天,一個老先生走進來,很帥的老先生,像是我讀笑傲江湖時想像中的風清揚。穿著鐵灰色長長的破舊大衣,裡面是皺巴巴的格子棉布襯衫,一樣皺巴巴的卡其長褲,白得差不多的長頭髮,鬍渣子滿臉,看來是兩天以前刮的鬍子。手上沒有拿課本,當然也沒有講義。上課前,老先生慢條斯理的從口袋裡拿出一顆糖果,細心的剝開包裝紙,一口把糖果含在嘴裡,這時他露出了滿意的微笑,好像一個機長一切都準備好了,飛機可以起飛了。他把包裝紙塞進口袋,轉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他的名字。

Leonard Strauss

2012年9月13日 星期四

吊車尾(下)

我媽媽說過一件往事。那時我還很小,我表弟剛出生,我媽媽帶我去醫院探望我姑姑。那也是我出生的醫院。在醫院裡,剛好碰到當年幫我接生的醫生,他大概對我印象很深刻,他半開玩笑對我媽媽說,你真厲害,這樣也養得活。我媽媽很生氣的對他說,我不僅是要養大我的孩子,有一天還會念到博士。用現在的標準看來,念個博士不算什麼大事,但這可是我媽媽用幾十年的生命與苦心換來的。

媽媽的日記裡還記載著一件事,那就是有一次她差一點要帶著她的孩子去撞火車。她說,要不是想到要是死了,她的孩子會沒有了母親,那麼她真的想死。另一天的日記裡寫著,她覺得她的孩子很好,問什麼丈夫要這麼樣嫌自己的孩子笨又沒用呢?

多年以來,我一直沒想過,媽媽要帶去撞火車的那個孩子是誰。或者說我有想過,但是我以前一直覺得那不會是我,因為記憶中我一向是全家功課最好的。一直到我自己養了孩子,兒時的很多記憶一個個回來了,養小孩確實可以讓一個人把童年再過一遍。

我記起了小時候發生在我身上的很多事,我記起了我自己曾經是個吊車尾的,當然還有發生過的那麼多不愉快的事。最後,我終於了解了,原來那麼笨又沒用的孩子就是我,因為我的哥哥姊姊在那一段時間裡都是全班功課最好的學生,健康又聽話,他們從沒讓父母親操過心。

是我這個出生後就很駑鈍的孩子讓全家都亂了套。是我這個一天到晚生病的孩子,讓全家疲於奔命,讓親戚恥笑。是我這個吊車尾的,害我媽媽差一點去撞火車,害哥哥姐姐沒了母親。

不過,因為阿公的智慧,媽媽無比的慈愛,孫老師的耐心教導,姐姐的疼愛,以及所有幫助過我的朋友的友誼,我走過來了。是不是吊車尾這件事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沒有因為這些打擊而失去一些真正重要的東西。

也因為經過這些事,我不覺得吊車尾是一件多麼丟臉的事,也不覺得得了第一名有什麼了不起,這些都是過眼雲煙,事實上,多年以來,我從來都不會是第一名,偶而也還會吊車尾,但是我知道,有一些我珍惜的,從來都沒有失去過。

第一次看火影忍者時,我就喜歡上這卡通,旋渦鳴人也是一個吊車尾的,也是不被許多人認同的,我了解那壓力。不過,我沒有鳴人那麼熱血,還要當上火影。看起來我好像不再是個吊車尾的,但是我知道, 現在的自己跟當年那個迷路回不了家的幼稚園孩子其實並沒有多大的不同,在人生的路上,我還是經常在迷路,只不過,現在的我經歷了多一點點事情,長了一點點智慧。

我在想,這世界裡總是會有吊車尾的孩子,但是她們不見得真的什麼事都吊車尾,千萬不要以我們自以為是的觀念來看一個看似吊車尾的孩子,她們一定有什麼可以讓她們以及身邊的人活得很好的能力需要我們去幫忙她們找到方法,然後靠她們自己的力量發掘出來。

她們需要的是愛她們的父母,了解他們的老師,以及無數與她們相處的朋友。

我知道比我還難養的孩子很多,但是我想說的是,假如像有著我這樣的過去的孩子都可以養成到今天這樣子,只要她們不放棄自己,那麼我們就沒有放棄她們的理由,正如我媽媽沒放棄過我一樣。

2012年7月8日 星期日

琴臺與情義

多年前,我想著自己做唱盤,設計這件事情容易,要實踐卻很不容易。第一個構想,雖然部分組件由王群育大哥幫忙車製完成,試製品運轉正常,正準備正式來做時,群育大哥卻罹患肺癌,三個月不到就離開人世。

當時,我的好友,也是木器與樂器製造家的單志淵老師(現任教於台南藝術大學)幫我做了兩個以紫檀木,杉木與鋁等材料所製成的底座,用意是要裝上群育大哥所製作的重盤與軸承,隨著群育大哥辭世,單老師願意接手車製,無奈隔行如隔山,一直無法滿意,只好把唱盤製作一事放下,這一放就是好幾年。

在一次機會與我的叔叔聊天之中,我談起這唱盤的過去,不勝唏噓,而叔叔從事的是汽車零件的製作,他說他可以幫忙。於是我們重起爐灶,這次決定採用鑄造的方式來製作重盤,最後製成一個17公斤重的,銅與塑膠製的重盤,這個重盤配上鋁合金,壓克力與不鏽鋼等材料做成的底座,成為我辦公室裡的主力唱盤。

當初總共做了五個重盤,其中兩套分給了兩個朋友,樣子跟我辦公室的一模一樣。當初本來也要為彭老大裝一套一模一樣的,但是彭老大一看到壓克力的部分,嚷著不愛這壓克力所做的底座,於是,我記起了單老師幫我做的紫檀木底座,略為修改後,套上銅製重盤,竟成了彭老大辦公室裡的唱盤之一,彭老大為之取名琴臺,一切經過都紀錄在彭老大的兩篇文章裡。

請見彭老大文:

琴臺唱盤試聽筆記之一

琴臺唱盤試聽筆記之二

琴臺一名,有多種意義,我覺得再好不過。

當初這紫檀木底座做了兩個,一個給了彭老大,一個就躺在我的櫃子裡,一躺就是好幾年。我的本意是用群育大哥當年車製的零件再加工後裝到這個琴臺底座上,對我來說,這是懷念群育大哥最好的方式,但是就像一個程式設計師一般,都有改別人的程式有時不如自己寫的想法,叔叔也覺得改這些東西很麻煩,這就是為什麼會一直拖下去的原因。

前面說過,我的銅製重盤車了五套,但是事實上只用了四套,其中一套卻被遺忘在叔叔的工廠角落,這一套是最早做好要測試用的,測試過沒問題後就被工人擺在一邊,連叔叔都找不到。也是湊巧,歲末清理工廠才被找出來,我本來就要裝起來聽,但是卻又碰到搬家與生病,又繼續拖下去。

一年前,我的DVD player故障,卻一直不願意再買新的,所以家裡的音樂播放就變成了電腦訊源,我把CD內容放進電腦硬碟,用iTune來聽,DAC是一般電腦用的幾千元的SoundBlaster USB DAC,要聽音樂還要開電腦實在是一件很煩人的事,不過好處是不用換片,一邊工作一邊聽,也算便利。至於聲音,那就難以苛求了。將就一下吧!畢竟在家裡能這樣子聽音樂也算是上天的恩寵了。

想想,以前用的是Meridian與Micromega的人,今日用如此低檔的設備,卻看來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外人觀之,退燒無過於此。

日常夜裡,我習慣於拿一本書坐在客廳,音樂一放就是讀到臨睡,清茶一杯,其樂無窮,偶而拿電腦來看電影,卻也氣勢磅礡。看來我大概是會滿意於家裡的音響就這樣子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為止。

照說我這個人是難以這樣子靜止下來的,但是近一年來,病痛纏身,諸事不順,不靜下來也沒辦法,每當想起要做些什麼,總是在那時不是忽兒沒了力氣,就是新舊傷病雜沓而來。

這半年多來,認識的人裡面卻總是偶而傳來不好的消息,學校數位知名老師與年輕才俊裡,罹患癌症的消息的竟有好幾個,其中一位年紀還小我幾歲。想起彭老大說的,明天先到還是死神先到都不知呢!人生還是要及時行樂才是。何況,聽音樂不是壞是啊!

彭老大國外講學歸來,我跑去找他,他說起要把家裡弄成可以寫字,也可以工作的處所。原因在於,以我們的年紀已經不堪在學校通宵達旦了,何況,退休那天到來,門一關,要是沒做好退休後如何過日子的準備,即使沒出意外,死神的到來大概也不會太久,所以老大把家中沙發請了出去,弄了一張大書桌,這樣子,就可以在家中待久一點,讀書也好,研究也罷,累了就馬上就可以休息了。

請見彭老大文: 新畫案,新生活

陸大哥也提過,他們學校退休的老師,要是沒有一兩樣興趣來忙和,有的退下來後沒兩三年就報到去了。能像彭老大一樣,不到50歲時就多學一樣興趣,五六年下來,每天一千五百字幾不間斷,到帖子臨到背的地步,現在他自成一家之言,開班授徒,要進門還要排隊呢!

請見彭老大文: 號角喇叭,在家寫字

上個月,我終於想開了,雖說在學校也可以聽黑膠,但是一個愛樂人,總是無時無刻希望有音樂在一邊響著,iTune也許當個背景音樂工具很稱職,但是當我一書在手,坐在音響前面,總是有點不足。於是心裡籌畫著,如何把唱盤塞進一個不算大的當初裝潢時預留的櫥櫃的洞裡。這中間有許多難處,因為是裝潢時做的櫥櫃,雖然堅固,但是以發燒友對於震動的要求,把馬達與唱盤唱臂放在一個平台上大概行不通。本來心裡想著磁浮墊,但是一問價格,我打消了念頭。無奈,用當初舊喇叭解體時剩下的木料,底部襯上幾層夾板,然後用硬式網球來做避震用,這一招是柯逸郎醫師生前傳授給我的窮人避震法,只不過他當初說的是用舊輪胎,而我改用網球罷了。想法既定,找了一個放假日,請金鋼狼師父協助我完成,然後帶回家自行上漆後完成。

這一日,趁著孩子去上學,請一日假,先在地板上把唱盤架起來,試一下音看有沒有聲音,以免千辛萬苦弄到架上,卻問題一堆,還要下架收拾除蟲,那就苦了。因為是臨時起意,所有組件又是十年來陸陸續續做的,規格當然不是太符合,所以將就著用書本把高度弄得剛好。銅製重盤,紫檀底座,不鏽鋼腳,東方馬達,黑檀唱臂座,SME 3012R唱臂(這是柯逸郎醫生生前讓給我的)配上陸大哥讓給我的YAMAHA唱頭,自製的三米長廉價訊號線,一切就緒,這才發現我沒把釣魚線拿回家,看內人在一旁補衣服,我靈機一動拿起針線盒,剪一段縫衣線就這麼將就著當成唱盤皮帶來用。取出調教工具,把該調的在十分鐘內搞定,旨在不出怪聲就好。拿出莫扎特的魔笛,轉動唱盤,調好速度,巴巴吉諾的聲音從喇叭裡出來,竟然聲音還可以,我感動到愣在當場,眼淚簌簌而下。我愣愣地望著轉動不已的唱片標籤,直到一面唱完。然後,再把海頓,貝多芬,包凱里尼等一一取出來各試了幾分鐘,確定沒問題之後,把所有的東西收了起來,準備擇日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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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為了預防那個網球避震墊不夠好,所以預計多加幾種墊材,不過這樣一來,唱盤會太高,而馬達就太矮了,無奈,只好再次量了尺寸,再度到金鋼狼師父的工房裡用夾板做一個給馬達座用的架子,同樣是拿回家後自己上漆。

總算一切就緒,一個假日,只有我一個人在家,所以動起手來方便許多,本來應該找金鋼狼師父或是陸老師來幫忙,無奈兩個好友都不在,只好自己來。幾十公斤的東西搬上搬下,弄起來挺累人的。

此次唱盤的架設的重點是必須把唱臂裝在一個不容易被人碰到的位置,原因無他,家中有兩位小小孩,一不小心,可能就會被毀了一干物事。但是這麼一來,要準確調教超距,VTA等等也就變成一個不可能的任務。所以當一切組件都塞到櫥櫃預留的洞裡去時,我能做的最好的大概就是把水平調好而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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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圖看來,最底下是網球木製墊,其上是圓形塑膠墊底下加襯止滑墊,然後是黑檀木墊,其上是紫檀腳柱,然後才是唱盤本體。馬達鎖在馬達座時加個軟性材料,馬達座底下是我做的夾板千層蛋糕底座,因為縫衣線用起來還不賴,所以繼續沿用。唱臂座底部是不鏽鋼腳錐,上面是用銅塊車製的底部,然後是黑檀木圓筒,3012R再鎖在上面。因為空間只有55cm寬,深度50cm ,所以能騰挪處實在有限,馬達座還不得已超出了櫃體幾公分。我心想,這比前次的試驗環境條件更惡劣,不知道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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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可能以我可以動得了的來調教後,一樣拿出莫扎特的魔笛來聽,我想大概是我的系統程度太差,竟然還是過了關。唯一比較遺憾的是,因為YAMAHA唱頭的輸出太小,我被迫把唱放的增益加到最大,當音量轉大又沒放音樂時,可以在不到一公尺內的距離聽到喇叭隱約傳出類似收音機的聲音,剛開始有點在意,但是想想,我的喇叭是效率超過110dB的JBL壓縮單元,能做到這樣算不錯了,何況,我平常聽音樂也不會開這麼大聲,所以也就決定不再動它,改日換一個輸出高一點的唱頭後把唱放增益降下來,這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我拿出更多的唱片一一試聽,在這麼不理想的狀況下,黑膠唱片給我的安心與感動竟然一點也沒有減少。

這時我才發現我全身都因為汗水而濕透了,我沖了澡,換了乾淨的衣服,開了平常只有客人來時才會開的客廳裡的冷氣,燒了水,泡了彭老大去年送我的茶,取出剛在草祭書局買的,看到一半的大衛吉爾摩所寫的父子影癡俱樂部一書,喇叭裡傳來Harmonia Mundi出版,William Christie領軍,Charpentier的Lecons de Tenebres的音樂。我靜靜的把書一頁頁翻下去,忘了時間的過去,一直到天色暗了下來,但是我還是沒有停止,當Charpentier的音樂結束後,海頓的絃樂四重奏接了下去,EMI出版,Medici SQ的演出,有如四位哲人的對話,伴著我把書看完。

CharpentierTenebres

HaydnMediciSQ

黑夜降臨,我的心卻有如闇裡的燈火,以微弱但是堅定的方式散著光,讓室內不再是處於一物不見的狀態。想想這唱盤中間包含了多少人世間的情義。跟這盤有關係的朋友已經有兩位不在人世,而其他人也至少年近半百。一路過來,若不是有著多位朋友的幫忙,我無法在此沉浸到音樂的喜悅之中,我心懷感激。唯二的琴臺,伴著兩個在現今有著扭曲的價值觀的學術界裡如孤鳥般的踽踽而行的人,無力回天的孤臣雖多有喟嘆與憾恨,但是有摯友相伴,有音樂同行,雖難行處,竹杖芒鞋依然步履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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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6月9日 星期六

吊車尾(中)

但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吊車尾的(雖然那時大概還沒吊車尾這個名詞)還是在幼稚園上了一陣子之後的事。首先是,除了玩耍之外,課堂上老師教的東西我大概都聽不懂,加上我又愛吵鬧,又坐不住,所以常常就被叫到一邊,老師班一張椅子要我坐在一邊,有時甚至要坐到教室門口。我慢慢可以感受到,除了老師之外,同學不一樣的眼光,嘲笑與輕蔑都有。我那時又瘦又小,所以同學常常有意無意走過我的身邊時會碰我一下,或甚至打我一下。玩遊戲時,也通常不讓我加入。其中又有一個女生最愛欺負我,其實她也不是專愛欺負我,因為她的母親是建國國小的老師,所以她在班上很威風,印象中除了很聰明漂亮之外,綁著兩根油量烏光的辮子,長得很高大,很多孩子圍繞著她,所以這個以她為中心的團體也就會欺負比較弱小的孩子,我也是其中被欺負的孩子之一,奇怪的是幼稚園老師也不太管,只有在過分時會出聲制止。我實在是被欺負到有點忍無可忍了,所以有一次,我趁她跑過我身邊時,伸腳去絆她,她跌倒後大哭,然後向老師告狀,我被處罰站到太陽底下直到下課,當天晚上,我就又發燒了,這場病生了幾天,會到學校後,又被這女生揍了好幾下。

我那時想,原來不聰明,學東西慢,不能得到老師的關愛,沒人願意跟我一起玩還常會被欺負,這就是吊車尾。那時開始,我就不喜歡去上學,所以每隔一陣子,不管是有病還是沒病,我就裝肚子痛,要不然就趁下雨去淋個雨,隔天自然就生病,那麼就不必上學了。

進了小學後,還是每個月都會發生發燒與胃痛,嚴重時,往往整個星期沒辦法去上課,遇到胃痛時,要是老師讓我趴在桌子上一段時間還沒好,通常老師就打電話給我爸爸來帶我回家。這件事相信讓老師跟爸爸都很困擾,因為一個痛得哀哀叫,還都快要在地上打滾的學生,課堂要進行是有難度的,而我爸爸老是要來載我回家也覺得麻煩,所幸我媽媽是家庭主婦,會到家後我媽媽就會來照顧我,這是現代的雙薪家庭很難做到的。如前所說,遇到在學校不愉快的時候,我也會裝病。本來功課上我就已經有點跟不上了,這樣做的後遺症當然是功課越來越差。還有就是脾氣越來越彆扭,只要別人說我一下或是碰我一下,我都會很生氣,覺得是受到欺負。有一次下課,在教室外面溜滑梯,那時的滑梯是水泥做的,高又堅硬,我想上去溜,結果一再被擠到後面去,好不容易,輪到我,有一個女生卻插隊到我前面,那時我一時火大,就從後面把那女生推了下去,還好沒受到嚴重的傷,擦破了一點皮,受到不少驚嚇。老師沒打我(因為老 知道我的身體不好,怕打出問題來),但是隔天雙方家長都到了學校,我爸爸媽媽一直向對方賠不是,還好女生的爸爸媽媽沒追究下去。

小學一二年級,就在斷斷續續的情況下過去,我沒學到多少東西,但是至少注音符號有學會,算術怎麼樣我就一點印象也沒有,大概是不太好吧!不過,也不是都只有壞的,沒有好的。二年級時,班上轉來一個女生,我記得名字叫郭晏殊,跟我一樣瘦瘦小小的,頭髮黃黃的,綁著兩根細細的辮子,很害羞。因為我常常自己一個人在角落看著大家玩,要不然就是在大家圍著的圈子外圍看著,而她的情況也跟我一樣,每一個人總是可望朋友,所以兩個被擺在一邊的孩子,自然在某種機緣下講上了話,我愛講話,她話不多,所以總是我講她聽。又因為我們的個子都不高,所以後來重新排座位時就被排在一起。碰到我肚子痛的時候,她總是馬上會跟老師報告。有一次,一個同學不小心拿著鉛筆刀子揮舞,"剛好"揮到我的手,新買的小刀劃過我的右手中指,血湧了出來,在我還來不及反應時,晏殊拿出手帕壓住傷口,陪我一起走像保健室,沿路血一直流出來,把手帕都染濕了,她忍著眼淚,我忍著痛,兩人到了保健室,老師也趕到了。因為晏殊,我覺得學校的日子總算沒太難過,即使心裡不舒服,也不會像以前一樣裝病不去上學。

即使是有晏殊,受到排擠的感覺還是不太好,可是書念得不好又不是很乖這種事也不是一兩天可以改善的,何況縱使功課好了,除了老師在對待上會好一點之外,同學們也未必會轉變。

從小學二年級開始,我爸爸的生意做得比較好,家裡的經濟改善不少,也會有多一點的閒錢,那時我會從母親的錢包裡,自己拿個兩元或五元甚麼的,那時我沒有偷的觀念,只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樣的錢實在不算多,那時在路邊打黑輪,一次只要五毛錢,一大包鳳梨心也是五毛錢或一塊錢而已。這些錢我就當是自己的零用錢,平常放學就請同學吃東西裝闊,漸漸的,我有了一些同學願意接近我,玩的時候也會找我,但是可想而知,班上所謂的好學生還是不會接近我。那時因為我爸爸受的是日本教育,也從日本進口二手汽車零件,所以我多少聽過一些有關日本的東西,家裡也有一些日製的東西與娃娃,小二寒假過完,我撒謊說是父母親帶我去去日本玩,還把家裡的東西拿去送給同學,讓很多人很羨慕,這件事還惹了老師的注意,特地把我叫去問,不過我的謊言一下子就被拆穿了,因為有沒去過日本一下子就可以問得出來,當時老師問我為甚麼要說謊,我的回答是我想有多一點的同學跟我說話,那時的老師並沒責備我只是告誡我不可以再說謊,但是也沒在同學面前說破,也沒跟我爸爸媽媽說,我想老師大概覺得說謊本來就是每一個孩子會做的事,而且老師大概也覺得我在班上實在是個被孤立的孩子,這是一個孤立的孩子想多一點同伴的常見的方法而已,老師雖然沒有處罰我,但是也沒為了我想辦法改善我孤立的事實,畢竟這不過是眾多有問題的孩子之一而已,而這個孩子只不過身體不好,上課聽不懂,但是並不特別頑劣。

到了三年級,有一件好事發生了,那就是我們班來了一位新老師,孫先秦老師。孫老師是38年到台灣來的,國語很標準,平常有一點嚴肅,但是多半很慈祥,年紀大約五十來歲,他很喜歡踢毽子,在學校哩,他負責教大家踢毽子,朝會時,有時就用踢毽子代替體操。他一接我們班的導師就開始利用各式各樣機會來讓我們踢毽子,那時我們班對踢毽子最有天分的是一位叫林在福,他不僅可以踢很多下,連老師教的花式毽子也都學得很好,而且功課好,所以很得老師歡心。不過孫老師並不會只注意到好學生,他擔任導師不久就發現這個班上有個常缺課的學生,要不然就是上課上到一半常趴在桌子上的學生。這學生個子小,面黃肌瘦,功課不怎麼樣,卻愛講話,當然就是我了。

孫老師的家是學校提供的宿舍,就在學校的圍牆外,學校邊有一個門可以直通老師宿舍。我經常上課到一半會肚子痛,也有可能會發燒,孫老師知道了會把我抱到他家去,躺在他家客廳的沙發上,然後打電話給我爸爸來載我回家,後來,爸爸把一些我常吃的要放一點在老師家,以便在爸爸還沒到的時候可以給我吃。每次因為生病,老師抱著我到他家的路上,老師總是雙手捧著我的身體,平穩的走著以免多有晃動,讓我的肚子更痛。全班的學生裡面大概就只有我受過這樣子的待遇,老師是真正從心裡愛護學生。

也許就是因為對老師的尊敬,我努力練起毽子起來,一剛開始就只是用右腳來踢,一陣子後開始左右腳交替踢,練了很久,我一次能踢的次數在班上僅次於林在福,雖然我也一直想練花式,但是終究是天分不足,花式毽子只能踢比較簡單的招式。

努力練踢毽子讓我的體力變好,加上年紀漸長,發燒與肚子痛不再那麼頻繁地發生,但是功課還是沒有馬上變好。國語還可以,數學就真的不行。平常國語大概考個八十幾分,但是數學總是在及格邊緣游走。有一次考試,數學考42分,全班倒數第一,小三下的數學應該難不到哪裡去,會考這麼差,除了實在不太會之外,平常的粗心大意也大概脫不了干係。

除了這次考試全班最後一名之外,讓孫老師決定做家庭訪問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那時,學校發起愛心捐款,捐助的對象我忘了。我回家跟爸爸媽媽說,爸爸不置可否,媽媽拿了50元讓我去樂捐。其實那時50元不算少了,可是班上捐超過100元的人有好幾個,那時我不知道自己再想什麼,覺得自己平常什麼事都是吊車尾的,連捐錢都吊車尾(其實那是心理問題,捐50元其實已經是算多的了),很沒面子,當天回家,我從媽媽平常放錢的地方偷拿了500元,隔天又捐了出去。沒想到500元竟然是全校的前三名,還接受表揚。那時我已經覺得不對了,可是卻騎虎難下,想說又不敢,怕回家被我爸爸打,我想那時彆扭的表情老師一定看在眼裡,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

那之後不久,有一天下午老師就到家裡來了。那時我爸爸不在家,媽媽很訝異的看到老師來訪。媽媽請老師到二樓的客廳坐下,拿了點心和水果出來,我在一邊作陪。我是一時也不得閒的,不是爬上爬下,就是鑽到桌子底下,最後是躺在地上,拿著張凳子放在身上晃來晃去,我到今天還是不知道我那些舉動到底是為了什麼,我想多半是掩飾自己心理上的不安吧!老師一開始就先提到捐款這件事,我媽媽聽完面不改色地說,她本來就有在捐錢給慈善機構,而她是聽了我的描述,把一個多月存下來的菜錢拿給我來捐出去的,請老師放心。我聽完後,鬆了口氣。一直到今天,要是再提起這件事,媽媽的回答總是沒變過,就好像這本來就是一件事實。我想我媽媽一定有特異功能,能把自己的記憶修改成自己想要的內容。從那一天起,我不再自己從媽媽的皮包或抽屜拿錢,我總是大方的把需要錢的理由講清楚,我知道媽媽一定會信任我,而我媽媽也確實是如此,在我心中,對於孩子的疼愛與信任,我媽媽是世上第一名的媽媽。

接下來當然還是功課問題。老師說,他覺得我不是笨小孩,可是不知道為甚麼,好像上課沒辦法聽進去,有時是有在聽,但是沒有懂,有時卻是無法專心,他覺得這不完全是生病的問題。我媽媽說起我小時候的事,她還說,其實我很多事情是學得會的,只是甚麼事都比人家慢個一年,因為要是問我一二年級的功課,我是可以回答得很好的,她只能求老師多花一點時間來教我。老師聽完後建議,課後他可以留我下來一點時間,然後幫我上課,至於上課的內容就不一定照一般正常的進度,完全看狀況,所以老師也可能會超前進度看看我的反應。就這樣,我進行了那時一般小三的小孩所不會做的,照現在的說法那叫做補習,但是我能可說那是一種教導實驗,之後,就由媽媽繳一點點費用,因為媽媽不希望老師只是白做工,老師一剛開始說不用,但是為了讓母親心裡不必有虧欠的心理,也就同意了。

試驗了一陣子不同方式後,老師的作法是我以前不熟的就先不管,預先教我下星期班上要上的進度,然後在班上上課前就再複習一遍。即使是在課後輔導,我還是經常不能專心一次上20分鐘以上,有時老師會停下來,教我踢踢鍵子,要不然就唱唱聖歌要我跟著學。十分鐘後,再繼續上課。為了讓我覺得自己不是自己一個人在上課,老師也讓幾位願意留下來的同學一起來上。那時,我們班的第一名是位女生,叫做邱淑慧,她也留下來一起上課的少數同學之一,對了林在福也參加了。老師的教法有一個跟一般不一樣的地方,那就是盡量從道理上說服我,然後再讓我練習。舉例來說,教加法時,他不從個位數,十位數,一次慢慢加上去,而是一次就把進位觀念說明白,然後剪髮也是一次就把借位講清楚,還把他跟加法進位混在一起,這樣做有個好處,那就是我是個 天生就希望老師要說明白的人,其次是這樣子進度才可以一直往前。這種有點跳躍式的教法應該對多數人來說大概不合適,可是我卻可以接受,到今天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同時這樣子做似乎可以把我的注意力時間上延長一點。另外一個方法是老師會把算數的一些原則編成口趹,要我硬背下來,然後再用題目來讓我我反覆練習。這種教法有點像是填鴨式教法,又不完全是,現在覺得還真像是謝遜教張無忌武功的法子,只不過老師連實用也一起教就是了。那時大概就邱淑慧和我可以這樣子學,對其他同學老師還是按部就班,這時候我跟邱淑慧就趁機做做練習。

一年多下來,老師常常變換教我的方法。不知道是老師的方法有效,還是我的體力變好了,不常生病,也很少缺課了,總之,我的功課慢慢的跟了上來,到了四年級下學期,除了邱淑慧之外,已經沒有其他同學可以全面勝過我了。

雖然我的名次不算最前面,但是我終於不再吊車尾了。

孫老師就教我這兩年,我一生都不會忘記這位用心對待學生的老師,我回台灣後,都還會去拜訪老師, 一直到老師過世,有一次還剛好跟邱淑慧一前一後去老師家。

這時,每年兩次的X光檢查,胃部的黑點也終於消失了。六年級畢業時,我還得了獎,只是忘了到底是市長獎還是議長獎。

不過,上了國中後,孫老師對我學業上的影響力似乎有一點衰退,也或許是國中的功課確實比國小的要難上許多,我自己也沒有真的建立屬於我自己的讀書系統,所以一度在放牛班與升學班之間來來去去,在放牛班時我總是全班前一二名,到了升學班時,我又是倒數十名內。

不過,我不再覺得當一個吊車尾的學生有什麼太大的問題,老實說,即使是倒數十名,也不再是真的吊車尾,那時,我有個莫名的自信,那就是只要我願意努力,即使不能前三名,也不會差到哪裡去。我對於當前三名沒有多大的興趣,但是努力一下之餘,也不至於吊車尾,國中的前兩年就這麼悠哉悠哉的過去了。這一切到了國三時才有了改變。

2012年6月3日 星期日

吊車尾(上)

在很幾久以前一次的搬家過程裡,我在幫忙整理雜物時,從一個舊的櫃子的抽屜的下面翻出一本泛黃的日記,我好奇翻開那本子後才發現那是我母親的日記,我很快的讀了一遍,日記裡記錄了一些事,有些我還記得,有一些則忘了。看完之後我把日記放進了紙箱裡,多年後,這本日記已經再也找不到了,我問過母親,她說她也不知道放哪裡去了。

過了這麼多年,有些記載我還記得,多數則是忘了。但是自從Diane與Joanne到來,有些事我又慢慢記了起來,到底這些事是我自己的記憶,還是我看了母親的日記留下來的印象,又或是母親日常的描述,甚至是來自我自己的想像,我已經無法分辨了。

但是有一件事情是我可以確定的,那就是我小時候其實是個吊車尾的孩子。相對於我日後在校的成績,這是難以令人相信的。但是在國小四年級以前,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一個吊車尾的孩子所要承受的,也許是重到連孩子自己當時都無法想像的,我能走過來,靠的是母親的愛之外,還有一些周圍的人的善心,而上天眷顧的幸運應該也佔重要的一部分。

我很清楚吊車尾是什麼滋味,也希望有人看了這文章之後,不要因為自己吊車尾而洩氣,或是要是自己的孩子或學生是吊車尾的,也不要放棄繼續愛他們。因為真心正確的疼愛,會讓很多事變得不一樣。

就母親的日記裡所寫的,母親在生下我之前,其實流掉過一個哥哥,原因很簡單,母親的身體不好,又長期勞累,但是為了替我們家多打下一點保險分,所以我母親冒著心臟病發作的危險,才又懷了我。但是懷孕時期也不是太順利,一天到晚要安胎,到最後,我早產了一個多月。母體營養不好加上早產,據說出生時才一千多公克,而且皮膚很薄,可以清楚看到血管,又因為胃壁很薄,無法吸收食物營養,不管吃什麼東西,沒多久就原樣拉了出來,加上身體弱,身體有許多問題,所以不管是治病還是補充營養,都是靠打針。小孩子的血管本就不好打,我的血管更難打,而且打過就要換地方打過,例如臂彎打完換手腕,手腕打過換手背,手打到沒地方打了就換腳,腳沒地方打了就再換地方,然後等手可以打針時再換回去打手,這樣子輪流。從出生到將近四個多月大,我就在醫院度過。出生要報戶口,那時的婦產科醫生還跟我爸爸說不必急著報,因為不一定養得活。那時我媽媽每天看到我都哭得很傷心,還是我阿公跟我媽媽說,他幫我算過命,我不僅可以活下來,以後還會是我們家讀書讀得最高的,當時阿公講這話時,老實說沒人要相信,但是阿公既然說話了,我爸爸還是去幫我報了戶口。

據說,我的身體虛弱到哭沒聲音,笑的時候最多也只是牽動一下嘴角而已。從醫院回到家,我的胃已經開始可以吸收一點東西,但是僅止於有限的某些食物。那時,我媽媽因為沒有奶水,所以就熬很稀的粥,然後買魚,蒸熟後去掉魚刺,把魚肉弄碎,再放進稀飯裡一起熬到不需要咬就可以喝下去,就這樣到了一歲。看起來,我有活力多了,但是還是不太會笑。我倒是很常哭,我現在猜想大概是因為肚子痛吧!一歲多時,我被帶去檢查,照了X光後,發現胃裡有兩三個黑點,其中一個比十塊錢硬幣大一點,醫生說,我經常莫名其妙的哭大概是胃痛,事後證明醫生的診斷是對的。當時,我爸爸就買日製的妙利散給我吃,我爸爸說當時是一口飯一口妙利散,不過我覺得這說法有一點誇張就是,但是妙利散應該吃了不少。

另外一個問題是常發燒,幾乎幾個星期就來一次,每次都會燒到40度以上,從無例外。往往傍晚時體溫還正常,過了10點就燒到超過39度。當時的醫生姓藍,在中山路與六合路交叉口開業,真是有愛心,不管多晚,只要我爸爸媽媽抱著我去敲門,他總是會開門來幫我診治。那時他總是親自幫我打針,因為護士早下班了。這樣子半夜敲藍醫師診所的門的情況一直持續到我國小三年級,醫生總是稱讚我打針從不哭,不過我想這很容易理解,第一,前面說過,我很小時因為哭也哭不出聲音,其次是因為我從出生開始打過的針不計其數,早就不當一回事了。我記得我打針只有哭過一次,那就是大概二年級時,我要做靜脈注射,新來的護士連打了六次都沒成功,那時我才第一次哭。有一次發高燒一連兩個星期都沒退,逼得醫生要用抗生素(或是其他的所謂特效藥),那時有個傳說,說是那個藥可能會傷害聽力,但是那時其實爸爸媽媽已經快絕望了,所以據說就簽字幫我打了針,那次我媽媽也是哭到不行,所幸,幾天後,燒退了,我的聽力好像沒受到影響。這樣子的問題一直跟著我,到現在我只要一感冒發燒,通常就超過40度,而且沒一個星期月以上不會好,好了之後還要咳個一兩個月,看來,這狀況會跟著我一直到我走人為止。

從出生回家起,我媽媽睡覺時一直是把我放在她身邊,手一定摸著我的身體,一刻也不敢離開,幾乎每天半夜都會醒過來好幾次,摸摸我的額頭,確定沒問題後才會繼續睡。這樣子持續到我五歲要念幼稚園時為止。

就是這種狀況,我的身體雖然一日比一日有進步,但是要很好也很困難。因此,據說我是將近一歲才可以發出能聽得見的聲音,足兩歲之後才可以不用扶著東西走路,快滿三歲才會說話。三歲之前,我爸爸還以為我要不是耳聾,就是啞巴!我媽媽為這件事整整暗地裡哭了快三年。

想想,養了這樣子的孩子,不僅身體苦,心裡也苦,一方面不知道這樣子的孩子可以活多久,又怕這個孩子要不是不會說話,就是傻的,長大之後怎麼養活自己,這心要擔一輩子的。

對於爸爸媽媽來說,最大的壓力大概來自於親戚,尤其是與我家血緣很親,但是其實像是冤家的親戚,那個年代,想想看,家裡有了一個一天到晚生病,哭沒聲音,笑又笑不出來,該到會站的年紀不會站,該會走的時候也不會走,該會說話的時候,連爸爸媽媽都不會叫,反應慢,成天呆呆的,像個智能不足的啞巴,親戚有時當著面說,有時背後說,一定是爸爸媽媽上輩子沒做好事,所以才會出了一個啞巴兼頭腦有問題的孩子,那時我媽媽當然也只能以淚洗面,但是孩子生下來就生下來,總不能退貨。想想,那時的鄉下人的嘴巴還真是毒啊!

這時,唯一能支撐我媽媽有信心把我養大的人就是我的阿公。阿公常常要我媽媽別擔心,她說我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但是在天上犯錯,要下到人間來受苦(我阿公說的還真準,我身體上的苦真是一天也沒停過),而且我三歲前還沒有本命,過了三歲,本命有了,三魂七魄才會齊聚。

果然,滿三足歲的某一天,我開口說話了,而且據媽媽說,一講就是一整句或一長串,而且講太快太急了,還會咬了舌頭,我想我大概是沒講話太久,憋得難過,從此,我變成一個很愛說話的孩子,碰碰跳跳又愛亂吵鬧,只有每幾個星期來一次的發高燒才可以讓我安靜個幾天。我媽媽那時開始對我真的有了信心,她相信我不是天生的笨,只是因為身體不好,所以發展比一般小孩還晚一點。她會這麼說其實不是沒道理的,因為我的哥哥與姊姊都是很聰明的小孩,而且進小學就自自然然成了全班第一名,沒理由同樣的父母生的孩子會差天到地才對。

終於,我媽媽確定我是真的可以活的下來了,不過一天到晚不是發燒就是胃痛,一樣夠她煩惱的了。媽媽說,其實我應該謝謝我的哥哥與姊姊,因為他們在家裡最需要錢的時候,最難過的時候,特別的乖,也幾乎從不生病,而我爸爸那時工作賺的那一點錢大多被我拿來看醫生以及買藥吃了。

也因為我的身體不好,大概是覺得把我生成這樣,有點算是虧欠我,我媽媽特別疼我,所以我也對媽媽特別依賴,準確的說,是一分鐘也不能不看到我媽媽。小一點的時候,我搬回去鄉下,媽媽下田工作時,要把我放在籃子哩,用扁擔挑著一起去田哩,把我放在看得到媽媽的地方。後來搬到城市裡,不管我媽媽到哪裡,市場也好,煮飯也好,連洗澡也要在浴室裡放一個小板凳讓我坐在旁邊,否則我就會在浴室外面一直哭到媽媽出來為止。

剛搬到城市裡時,我們沒地方住,因為我爸爸在二姑丈的公司上班,所以我們就借住在二姑丈家。二姑不是我的親姑姑,二姑小時候被人棄養,我阿公就把二姑抱回家養,年紀大我爸爸一點。因為我阿公把二姑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所以二姑很感念阿公的恩情,所以對我們家特別好,連帶二姑丈也對我們很好。我們一家住在二姑家時,連吃飯都是吃二姑家的。二姑是個善良的女子,對我非常好,應該說是比自己的孩子還好,那時蘋果非常貴,一個大概50元,每次生病,二姑總是會買給我吃,我都是用二姑媽媽來稱呼她,因為除了自己的媽媽,就是二姑對我最好了。那時。我的表姊們,美珠,秀華與淑宜,一點也不會忌妒,對我比對自己的親弟弟還好,他們都是一放學就過來陪我玩,幫我媽媽照顧我,她們知道我身體弱,所以會背著我到處去走走,要不然就是用被子,兩個人抓著四個被角,像搖籃一樣搖著。要不然就是搶著餵我吃飯。一直到有一天,我爸爸想自立門戶了,二姑丈還借了一大筆錢,加上阿公賣掉果園的錢,讓我爸爸能自己開店做生意,我們即使搬了出來,還是常常受到二姑的照顧,表姐們也還是常過來陪我玩。

就這樣,我要上幼稚園了。我那時上的是建國國小附設的幼稚園,走路大概需要15~20分鐘,我爸爸帶著我走過非常多次,讓我熟悉路線,但是我似乎無法記起來那路線,一剛開始是爸爸去接我放學,我大概就傻傻地跟著走就是。但是家裡忙,爸爸無法一直這樣子接送我,剛好我的鄰居有一個小我一歲的男生(我記得他的名字叫梁偉哲)也跟我一起上幼稚園,他早就自己走路上學與回家,所以爸爸就要我跟著他回家。我們放學時會依照家的不同方向排在不同路隊哩,然後老師帶著學生從不同的路線過了兩個路口後就讓學生自己走回家,從路口到自己家裡大概走不到十分鐘就會到家,途中頂多經過一到兩個十字路口,當時的車不算多,行車秩序也好,過馬路只要看到綠燈走過去,其實很安全。就這樣子過了幾天都沒事,可是有一天放學,一位新來的老師把我們兩個排錯路隊的路線,因為偉哲很內向,而我又有點呆呆的,所以我們都沒有跟老師說她排錯了,於是我們被帶到不同的路口,過了馬路後,老師解散隊伍後就回頭了。我們兩個有一點驚恐,也沒方向感,所以只好手牽手順著路走下去,結果當然越走離家越遠,從中午放學,一直到太陽有點溪鞋了,我們還一直在原地繞圈圈,最後我累了,心裡也怕了,就蹲下來在路邊哭了起來,偉哲一直牽著我的手安慰我,說爸爸媽媽一定會來找我們。我們一直沒等到爸爸媽媽出現,最後偉哲想到一個辦法,他說他有把路記起來,所以我們可以走回學校,再照原來我們習慣的路線走回家去。

就這樣,我們在天黑後才回到家。那時,爸爸媽媽已經急到快要去報警,全家與左鄰右舍也都出去幫忙找人。媽媽看到我回到家,哭了出來。我自己則是先前哭太多了,那時倒是一點感覺也沒有,不過當天晚上,我就又發高燒,又一次在半夜去敲藍醫師的診所的門。那時,我真佩服偉哲,不但可以想出辦法,還可以一邊走路一邊記路,真不簡單。那時,我大概第一次體會到自己應該不算是個聰明的孩子。

2012年4月4日 星期三

自在

我該趁我的記憶沒消失前寫下這一段回憶。回憶的是我的阿公。

阿公跟中華民國同一年誕生,90歲時過世。阿公的名字是清炎,但是多數親戚朋友都以"清火"稱呼他。假如我沒記錯,阿公應該小學都沒念畢業,不過那時代,不管你多會讀書,家裡沒錢要上學是不太可能的。從之後的發展來看,阿公應該是會念書的那一種,不過會念書,但是不會做體力勞動的工作,對當時的人來說,在生存上是不利的,也因為阿公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所以他的兄弟們對阿公是很有意見的,認為他不事生產,兄弟之間的感情一向不睦,這也是阿公生命中的一大缺憾。

對阿公比較有印象是我念小學的時候,那時阿公總是往來於彰化與高雄之間,我一直以為阿公的職業是中醫師,後來才知道阿公是沒有執照的醫生,也就是密醫,而且是中藥與西藥都開,他是照病人該吃哪一種藥來決定的,外加說明的是他只開藥不賣藥,所以病人要自己去買藥,至於診金就由病人隨便給,窮人他是不收診金的。一般來說,我們自家人生病,假如阿公剛好在,也就是去抓他開的藥來吃就好。

後來我大一點時,比較常回鄉下,我發現阿公的職業不只一種。例如半夜常有人抱小孩來,起初以為是生病,阿公看一看後說沒病,是驚嚇到,所以就在家裡的神位前上香,然後用孩子的衣服包著白米,在孩子前念起咒來,說也奇怪,阿公這樣子念一念,孩子就不哭了,而且屢試不爽。最後阿公把衣服攤開,仔細看了一會兒,取出幾粒白米,然後把筆墨拿出來,當場畫了符,跟著白米香灰包了一包給來人,並仔細說明使用的方法。來人通常會包一包紅包給阿公,不過同樣的,窮人來找阿公一向是不收紅包的。

另外還有一次,我跟著阿公到王爺宮的廟子裡看熱鬧。那一天是所謂的問事日,只見人頭鑽動,從廟門口擠到神案前,一個乩童脫了上衣,口中念念有詞,阿公站在桌頭,一邊仔細聽乩童在說什麼,一邊在紅紙上寫下來,等乩童說完了,阿公在細細的向來問事的人解說,這樣子要從下午忙到晚上。我聽了幾個案子,無非是要找人,問前途,最多的還是來問身體不舒服的解決方法的。還有一次,我看到阿公索性自己穿起道袍來,一群人跟在他後面,一路奔向問事人的家裡做起法來,據說是驅趕魑魅魍魎,只見阿公揮舞著木劍,口中唸唸有詞,不斷的大聲喝斥,並用腳大力跺著地面,並燒了一大堆紙錢,這樣子累了好一陣子,據說鬼怪就這麼離開了。我是一點也感覺不出來,覺得阿公有一點是唬人的,尤其那時一般看不起鄉下人,覺得阿公是騙這些好騙的鄉下人而已,那時覺得阿公這樣子好像不太好。

後來我才又多知道了阿公的多項專長,例如幫人家看風水,擺神案,安太歲,寫門聯等等屬於比較傳統迷信方面的事情。但是後來又知道他在鄉里裡邊還有其他的任務,例如排解糾紛,勸解家庭等等。弄到後來,到底阿公的職業是什麼我實在搞不清楚。長大後,我想阿公的職業欄上應該是寫著無業才是。不過這個無業的阿公未免也太忙了一點,往往他才到高雄看我們沒多久,一通電話來了,他要不是當天就要回彰化去,要不然隔天也會走,弄得我們總是怪他不多留一會兒,他總是說,沒辦法,人家需要我嘛!

在阿公過世後,我有一次因為回彰化老家的路在修理,過不去,我試著繞路卻迷路了,我停下車問路邊經過的老先生,老先生一知道我是清火的孫子,馬上好禮到不行,還特地騎著腳踏車前導,讓我跟在後面,這樣子最後才回得了家,分開時,他一直在說阿公是如何如何樣的好人。我回家後問我媽媽,她說實際情況他也不清楚,只知道阿公在日政時代當地方的保正(電視劇哩,做保正的是壞人居多),光復後也做類似的工作,據說日政時期與228,他救了一些人,至於詳細情形媽媽說她也不知道,因為阿公從來不說,這是大概只有村子裡的老人才會知道,不過老人多半過世了,要問也沒得問了,真是有點可惜。媽媽說,當時外公就是因為阿公才把媽媽嫁給我爸爸的,那時我們家很窮,而外公家的田產多到站在田中央往四周看,看到的都是外公家的,即使是幾塊"畸零地",十幾年前被徵收據說舅舅表哥們還拿了好幾千萬,貧富這麼懸殊,外公會這麼做不是沒理由的。

不過阿公這輩子其實過得並不舒服,除了貧窮外,兩件事是阿公這生最被折磨的,一是兄弟,一是我阿嬤。前面說過,阿公因為手無縛雞之力,所以在所有兄弟裡只有他沒幫忙種田,所以他是負責照顧果園的,但是據說果園也沒照顧到多好,最後分家時分到那果園,照說是公平的,但是兄弟們覺得阿公根本連一塊地都不該分,所以這件事就造成兄弟間的不合,這種三家村爭產事件在農村一再上演,身處其中的人真是覺得羞於告人,為了這不到兩分的地,弄到兄弟都沒得做,人家說家人是前輩子的仇人,在我阿公那一輩還真是不假,其流毒與怨恨到了我們這一輩都還無法化解。當年我爸爸為了到都市做生意賣了這塊地,弄得全部親戚都說不僅阿公不事生產,我爸爸是賣地去花在女人身上,要不然沒兩年也會被我爸爸敗光,我爸爸氣得發抖,跟上一輩的吵了起來,到現在,我的堂兄弟們,只有少數還有往來,一整家族住在方圓不到兩公里的地方能鬧到這樣,這也算是家族醜事一件。阿公排老四,三伯公一生視阿公如寇讎,兩人到老時住的位置差不到100公尺,但是這怨終沒能解。即使我媽媽想辦法常常向親戚們示好,但是三伯公還是找到機會就要挖苦我們一家。我們蘇氏一族三四代幾百上千人,卻不僅出不了一個傑出人物,連個知書達禮的書香子弟都沒有,恐怕不是沒有原因的。說也奇怪,阿公受到全鄉人的敬重,甚至出名的別鄉去,但是就是沒法子跟兄弟解開這上輩子的怨仇。

另一個就是我的阿嬤。阿嬤是個傳統的女子,身高跟阿公差了30多公分,不識字,相貌普通,我想大概阿公做的所有的事阿嬤都沒能力了解,也沒心情了解,加上阿嬤個性固執又強悍,所以相處模式很難。加上阿嬤在生完姑姑後身體突然變差,從此就病不離身,一輩子都在吃藥,吃的藥都不便宜,而且迷信要吃貴的藥,也同時迷信打點滴,三天兩頭就要吊一次大筒的,勸也沒有用,大概因為這樣,阿公必須到處兼差,我媽媽說其實阿公幫人做種種事收的紅包其實並不少,但是家裡卻還是很窮,主要原因是都拿去買藥給阿嬤吃了,這情況一直到我爸爸做生意賺了錢,有了足夠的錢買藥,才有點改善。因為阿嬤多病,所以一切家事,包含煮飯洗衣都是阿公在做,一直到我媽媽嫁過來後才換我媽媽做,不過後來我爸爸到高雄做生意,媽媽跟著過去,這所有家事又重新回到阿公手上,那個時代這樣子的新好男人恐怕並不多見。也因此,阿公雖然不常生病,但是氣色並不好,想想,一個醫生,連自己老婆都看不好,自己還面有菜色,生意會好嗎?不過老實說,找阿公看病的人每天都有,至少我回鄉下時的觀察是如此,要不是有兩把刷子,應該是不會如此。一直要到阿嬤過世後,阿公一個人消遙自在,一人賺一人花,也不必再跟兒子要錢後,整個人就精彩了起來。

說到知書達禮,阿公是雖不中亦不遠矣。阿公學歷不高,一切學問皆來自自修,靠的除了是小時候讀的幾年書當底子之外,就是自己念。一手好書法也是小時候練得幾年,然後就自己練。醫書也是如此。那年代,能聽懂國語就不錯了,會說的更少,阿公不會說,但是會聽,怎麼練來的我不清楚。那時的鄉下,多半看的多半是歌仔戲,奇怪的是,阿公看的是國劇。阿公當然是不喜歡國民黨,但是對戲劇卻沒省籍情結,我小時候,常陪著他看電視國劇,那時對國劇名角如魏海敏,胡少安等人是耳熟能詳。阿公可以一邊看一邊跟我"翻譯"他們在唱什麼(我雖然聽得懂國語卻聽不懂國劇在唱什麼。),等我對劇情清楚了之後,他會開始解釋裡面的服裝代表什麼意義,臉譜的畫法的不同,每一個動作代表的意義,等等,小時候不覺得這些有什麼,大了之後才知道這些都是有許多講究的,阿公能弄懂這一堆東西,還真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在他過世前幾年,我問他是怎麼知道國劇裡的眉眉角角的,我問之前以為他是買書來看的,他回答說,這有什麼難的,根本不需要買書,看多了自然就懂了。他說,一旦同一齣劇多看了幾次後,他就開始看平常不注意的地方,歸納歸納就弄清楚了。回顧阿公的一生,我不敢講阿公是生而知之的人,但是相差大概不遠,幾乎他會做的事都是沒有老師教的,而他總是看一看就懂了,而他會的事實在太多了,有一些事雖然只是會做,不算精通,但是夠可怕的了,一個人一生要好好做一兩件事就不容易了,他是一做一大堆,有一些還是我所不知道的。一般人學東西都要老師教,那年代要找到老師實在不容易,他是自己的老師,靠的大概是毅力與高昂的求知慾吧!以前我媽媽常說天下最會吹牛的當屬我阿公,因為什麼事他都可以說得天花亂墜,頭頭是道,因為我爸爸念書不在行,所以她常說我讀書好應該是遺傳她的,不過多年後,我開始體會到其實我大概是遺傳自阿公,因為我是喜歡亂想,亂做東西的人,但是比起阿公來說,我算是差很遠的,因為我要三十多歲才開始自學,而阿公是很小就被迫要自學了,而我還不必像阿公一樣很小就要負擔家計,小時只需要讀書就好,其他事一概不必做。

我沒遺傳到的優點不少,身高是其中之一,長相也是,我的辦公室有一幅指揮家朱里尼的照片,不是蓋的,阿公大概就是長那樣,長相跟衣著都像。彭老大說他的朋友裡我算是矮冬瓜,但是我們家族不是都像我這麼矮的,阿公那一輩的,就數三伯公最高,我估計年輕時他大概有182公分左右,阿公年輕時約174公分,在那年代算很高了。此外,阿公一向穿戴都非常整齊,平常就是襯衫領帶,天冷時加上西裝與背心,皮鞋雖舊,但是一定擦得亮亮的。走起路來,腰桿總是打得直直的,人家說玉樹臨風大概就是阿公那樣子。這一點我是一點都沒像到,認識我的人大概知道我的話不假。

阿公在鄉下,平常有事出門就騎著腳踏車,比較常去的是鎮上的一家中藥店,中藥店因為只賣藥,所以阿公去那邊一方面是聊天,一方面是去看診。人來人往很熱鬧,也幫藥店賺了不少錢,藥店老闆對阿公很好,就好像是我的叔叔,事實上在各方面,叔叔比我爸爸對阿公還好,對阿公也很恭敬,有什麼事要出遠門,都是叔叔載進載出,我每次回鄉下去看阿公,都順道去拜訪他。那時候,竹山溪頭一帶,有人開始在那邊用溪水或山泉水養鱸魚,很乾淨,鱸魚很美味,其他的菜也很有特色,竹筒飯就真的是新鮮竹子包著白米直接煮熟的,店的裝潢以那時的水準算很雅致了,所以我一回去,叔叔就載我們去那邊吃飯,吃完飯,順到去散步,下午晚一點下山時,雲霧罩著山林,很有水墨畫的味道,那一段是阿公最快樂的時期,人看起來也非常精采。這段時間不算短,從我大學二年級開始,一直到我念完書回國。那時我只覺得阿公老了一點,但看起來還是一個很漂亮的紳士,大概是1992年,我爸爸結束公司搬回去跟阿公住,除了生意越來越難做之外,阿公已經八十一歲了,爸爸媽媽都不放心放他一個人住在鄉下。值得一提的是,阿公一直到八十二歲都還可以騎腳踏車到鎮上去。

不過1994年,阿公因為便祕去醫院檢查,才發現他得了大腸癌。結果是需要開刀以及在腹部一側做人工肛門,這是一個大打擊。開刀的住院期間我負責開完刀一陣子後的醫院看護工作,那時阿公剛剛可以吃固體食物,醫院裡的食物一端上來,阿公吃了一口,說像是餿水桶的東西,要我出去外面買,我去買了外面剛做的壽司回來,阿公吃了一口,罵我說,你這傻孩子,被人家騙了,這個東西是臭的。我拿起來吃了一口,覺得不錯吃呀!那時覺得心裡真是委屈。後來才知道,病人味覺全失,再好吃的東西都是臭的,之後,我媽媽開刀,也是如此,不過因為早知道,所以也就不以為意。出院後,阿公整整瘦了一大圈,昔日的精采不見了,剛開始,人工肛門要家人代為清理,不過等阿公恢復後,他堅持要自己來。但是活動力下降,整天關在家哩,實在不是滋味,有一次他要求買一台電動代步車,不過爸爸不同意,阿公其實心裡很不舒服。阿公是個從年輕開始就很有尊嚴與獨立的人,希望一切都是自己來,這下子一切都要靠別人,連出個門也必須開口要人載,在他來說一定很不習慣。現在想來,假如回到當時,我一定買電動車給阿公用,即使有危險,也比失去自由好。

從那時候起,阿公的活動範圍多半就只能是家裡與院子,學了一輩子的東西以及不知哪裡來的動力慢慢消減,平常大概就是跟來訪的朋友聊聊天,不再幫人看病,平常面對的就是兒子與媳婦,偏偏兒子不太念書,想找人談也沒對象。我那時回鄉下,總是拉著他聊天,說要載他出門他也不是太提得起勁,多半就我陪他看國劇,爺孫倆人靜靜的看著電視,阿公不再像以前一樣熱心的解說劇中的一切。多年來,我對國劇了解的程度還是停留在小時聽著阿公解釋過的那些。常常阿公看到一半,長嘆一聲,然後整個人趴在桌上良久良久,我過去幫他按摩,搥背,沒兩下,他總是把手舉起來,搖一搖。示意我不用再按了。剛開始我以為我按得不好,後來從桌子上起來,靠在椅子上,跟我說謝謝,然後說不是我按得不好,只是全身都在痛,所以按摩也沒用,他又說我能回去陪他就很好了。那時,我的心中滿是悲哀,這是我最敬愛與最慈祥的阿公,記得小時,只要他提著包包要離開高雄,姐姐跟我都會很捨不得,姐姐每一次都會哭的,現在看著他受著苦,我卻不能做什麼事來減輕他的痛苦,有時一個念頭起來,想著也許阿公就要離開我了,心裡難過到不行。

不過這段時間,阿公也不是都沒發現新事物的。有一陣子,我發現阿公跟往常不一樣,老是在看有線電視的台語歌唱台,這是頻道號碼比較後面的那些,經常是一男一女跳著舞,講究一點的配著一個舞群,然是一個歌手唱歌,穿著當然是少了點也俗艷了點,以前我沒發現他會看這樣的節目,但是幾次回家他卻看得津津有味,老實說,我實在是聽不習慣,也看不習慣,有一次實在按耐不住,我問阿公,為什麼在看這些節目,他的回答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他說,現在的音樂就屬這個最好聽,我一肚子狐疑,他接著說,這個音樂都是電子琴伴奏的,這個電子琴真是進步,不管什麼聲音,只要一台機器就可以產生出來。喔!原來阿公說的是電子琴,我說以前電子琴花車不是都有嗎?阿公說,這部一樣,比較進步,他可以聽出來差別。我把電腦翻出來,放了幾首MIDI的曲子給他聽,他驚訝的說,原來電腦也可以做得到,但是音樂生硬了一點。我接下來放一些電腦音樂會議的聲音給他聽。阿公說,原來這些聲音都是電腦產生出來的,難怪這麼進步。我這時才跟阿公說,我在美國做的就是這種研究,YAMAHA的電子琴的技術都是跟美國的研究中心技轉的。阿公說,嗯,做這個工作不錯,有錢賺還可以聽音樂,你好好努力,以後要做更好,不過我大概聽不到了。然後,他開開心心的轉到其他頻道繼續看電視。我後來把我在用的 Korg的產生出來聲音錄一點給他聽,他很驚訝連海浪聲都可以用電腦來算出來。

就這樣,雖然被拘束著,身體不能自由,還是時常身體痛到趴在桌上,他的聰明一點也沒被掩蓋,還是在看著這世界新的事物的發展,慢慢的,阿公似乎不再那麼心情不好,只不過阿公也一天比一天衰老。

阿公九十歲那年的冬天,有一天晚上,爸爸起來上廁所,聽到阿公房裡有聲音,他過去查看,看到阿公跌倒在地上,摸摸額頭,發現有點燙,一問之下才知道他晚上想起來倒水喝,沒想到腳一軟跌倒了,卻發不出聲音來,爸爸覺得不對勁,叫了救護車送他進彰化基督教醫院掛急診,結果是感冒併發肺炎,應該是感冒有一兩天了,阿公沒講,爸媽也沒注意到,馬上辦住院。第二天打電話給我,我因為還有學校有課,隔天才到家,到了醫院,爸爸跟我說,據醫生說阿公恐怕是很危險了,因為照了X光,阿公的肺都是白的。我走到病床前,阿公看我來,握著我的手,看起來精神還不錯,奇怪的是,以X光片來看,阿公應該是沒辦法自己呼吸,但是那時他卻不用插管,只需要帶氧氣罩就可以呼吸,也可以講話,只不過痰很多,一直需要抽痰。那天晚上我留下來當看護,晚上阿公睡得不安穩,因為必須常抽痰,隔天的上午我回去休息,傍晚回到醫院,聽阿公一直在說他要回家,因為他明天要趕著坐下午四點的車,我們都以為阿公病得厲害,意識不清,胡言亂語。媽媽只好安慰他說,等她病好在陪他去坐車,他回答說,他就是要坐這一班,晚了就來不及了。那天晚上,還是由我留下來當看護,半夜,阿公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痰一直湧上來,護士頻繁的把管子伸進阿公嘴裡幫他抽痰,大概是管子插得不好,把阿公弄痛了,他一直掙扎,我在一邊幫忙護士抓住他的手,有一次抽完痰,他大罵了我一番,說我是個不孝的孫子,讓人家這麼做弄自己的阿公,我聽了只能苦笑,還是繼續幫護士的忙,結果他越罵越大聲,罵我也罵護士。護士跟我說,他從來沒見過年紀這麼大,肺炎這麼嚴重,還可以這麼大聲的罵人的。我問護士會不會是那 X光片是別人的,護士跟我說,他覺得有可能,要不然,一般病人到這地步,要不插管,要不已經講不出話來了。

早晨的陽光昇起,折騰了一個晚上,阿公似乎穩定下來了,痰沒這麼多,所以也不必一直抽痰。阿公說,阿孫,阿公活這麼老了,不要再受這個罪了。我說,阿公你應該會好起來,你罵人還這麼有力氣喔! 這時爸爸媽媽到了,我跟媽媽說了昨晚的情況,還說護士會去查一下 X光片。我想阿公大概會沒事才對,那天上午,我就回新竹去了。

當天晚上四點多,媽媽打電話來,說阿公走了。我驚訝的說不出話來,明明早上罵人還這麼有力氣的人,怎麼會走了呢?我強忍著悲傷趕回家。守靈的晚上,媽媽跟我說了那一天所經過的事。

那天上午,阿公還是堅持要回家,要去趕那班不知道是什麼的車。醫生堅持他的診斷沒錯,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阿公還有辦法不靠呼吸器自己呼吸,醫生覺得,要是不插管就應該是沒救了,他讓爸媽自己決定要不要帶阿公回家。爸媽也是半信半疑,但是還是決定請醫院幫忙請一個護士,帶著呼吸器與氧氣瓶,然後用救護車帶阿公回家。據說,在車子經過平交道時,阿公還跟護士說,我們家快到了,阿公那時是躺在救護車哩,但是車子走到哪裡他很清楚,車子拐進家門時,他又跟護士說我家到了。進了家門,大家把他放到他自己的床上,他對大家說謝謝,然後請大家進來,他堅持要坐起來,背部靠著床板,從爸爸與姑姑開始,一個一個對家人說話與交代事情,最後輪到媽媽時,他忽然像是記得什麼事似的,跟大家說,他床底下有一百萬現金,雖然不多,但是是留給大家的,怎麼分他沒意見,然後他要媽媽留下來,其他人離開房間。媽媽說,阿公對她說,媽媽嫁到我們家來很委屈她,外公家這麼有錢,媽媽是千金小姐,結果我們家這麼窮,爸爸被他跟阿嬤寵壞了,阿嬤以前又對她不好,媽媽還能這麼孝順,真是不簡單,他生病這幾年多虧媽媽照顧,他很感謝媽媽。說完,他說他渴了,請媽媽去幫他倒水。媽媽到完水回來,阿公走了。走的時候,還是坐著,背還是靠著床板,只是頭垂了下來,眼睛閉上而已,剛開始媽媽還以為阿公是跟往常一樣不舒服,累了而已。阿公走的時候是下午四點零三分。

他說的一點也不差,他真的是要搭這班四點鐘的車。真是服了他。


後來爸爸在阿公眠床的床板下發現一個信封,打開一看,原來是一萬塊現金。真不知道阿公是記錯了,還是故意做弄我們來著。

大約是阿公過世的半年前,有一次我如往常一樣陪阿公看電視,阿公那時轉了轉台,轉到了聖嚴師父的節目,不一樣的聲音,他停了下來,看了一下,然後轉頭對我說,他是你的師父嗎?我說是呀!阿公說,你師父是個騙子。我以為我聽錯了,再問了他是一次。阿公說,是呀,你師父是個騙子,耶穌也是個騙子,釋迦牟尼佛也是騙子喔!我當下不以為然說,阿公,你怎麼可以這麼說佛祖呀!阿公眼睛裡閃動著笑意,好像他成功地做弄了我一般說,憨孫啊!你被騙了啦!這些能人都是騙人的,能力越大的越會騙人,騙好騙歹而已,佛祖與耶穌都是騙人來做好事的。此時我默然了,那時我的心裡不覺得這樣說是對的,但是也不知道怎麼反駁阿公的說法。

阿公過世前我一直沒機會跟他繼續討論這件事,阿公過世後,我心裡的疑問也就一直沒解開,這個疑問伴隨著我對阿公深深的思念。每當想到阿公,我的心裡總是會痛這麼一下,小時候聽阿公解說國劇的情景總是最先浮了上來心頭。

阿公過世幾年後,有一次我到法鼓山去聽聖嚴師父講開示,師父說法到一半,轉過頭來對著我,雙目炯炯有神的向我這邊看來,師父忽然岔開原來的問題,他說,你們知道嗎?我是個小騙子,釋迦牟尼佛是個大騙子,騙你們來學佛法,你看看,大家還是被我們騙得很高興不是嗎?師父一邊說著,一邊露出他慣有的笑容,那笑容有一點像小孩子頑皮時,眼睛裡閃著剛剛弄了個惡作劇的笑容,師父對著我點點頭,我的心口像是被一隻大錘子猛力搥了一下一樣,大大的震動起來。這不是阿公在世時講過的話嗎?然後,師父重新回到之前的開示。而我則是淚眼婆娑的望著師父。

我還記得小時候,有一次阿公去當桌頭,我覺得神明好厲害,可以幫人治病。隔天早上,我問阿公說,阿公啊!神明好厲害,懂得幫人開藥單治病。那時阿公還算年輕,看著我哈哈大笑,拍拍我的頭,他轉頭看了看周圍,確定沒有人,他說,憨孫,我偷偷跟你說,但是你不可以跟別人說喔!廟裡的神明哪裡會開藥單,那些藥單都是我開的啦!

回想起來,他那時偷偷跟我說這些話時的笑容跟聖嚴師父那次對著我開示時的笑容還真是一模一樣的頑皮。

2011年10月24日 星期一

Passes by Flying

馬雅人的世界末日前一年的九月,我又送走一位朋友,假如馬雅人的寓言屬實,那麼我也不過是比他晚走一年多一點,我也不覺得該太過感傷。

認識阿布布(嘉文)都是因為音響,我必須要感謝音響這看來會害人不淺的東西,除了讓我不停的敗家這個缺點之外,他用音樂豐富了我的生命,也讓我交到不少好朋友。第一次見到阿布布是2004年,那時我的音響系統是以Altec288與515為核心的系統,那時系統說不上能發出多好了聲音,不過以體積而言算是可以嚇人的。那時我的機器多半是採用國琳兄的零件與架構,跟國琳兄常常討論有關電路以及號角的問題,國琳兄偶而會帶朋友來找我,阿布布是其中之一。

阿布布是個開朗誠懇的人,學機械的他其實對器材的了解,尤其是喇叭的構造方面,而且因為他認識國琳兄多年,其實對放大器電路也有相當程度的了解,但是他總是高高興興聽我大放厥詞,就算是我講錯了,也不會點破,現在想來,是有點慚愧與心虛。不過,他那時確實也對號角有了很大的興趣,只是這麼大的號角,要有空間把它搬回家之外,也要有點勇氣,因為器材搬回家到發出好聲音,可能不知道需要多少時間,而我當時的器材所發出的聲音顯然不足以讓阿布布願意也跳進來。

會進一步跟阿布布更熟悉,反而是在國琳兄的家裡。2005年開始,我有一連串的計畫以及設計需要焊一些版子,主要是一些腳位不算少的IC,因為經費短缺,數量不大,請人打件不划算,所以只好請國琳兄幫忙,每次焊完幾片,隔天測試後,焊壞的還要拿過來解焊後再焊回去,這真是件繁瑣的事,也虧得國琳兄不嫌煩的一次又一次的幫忙,每次去高雄,總事弄到三更半夜才得以回家,也就會遇到阿布布半夜下班,逛到國琳的家裡來。那時,我通常已經很想睡了。

那時,國琳會放下手上的工作,開始磨豆子,煮起咖啡來請我們喝,我那時還不習慣喝黑咖啡,阿布布總是會到隔壁的Seven買牛奶,讓我可以加在咖啡裡,幾杯咖啡下肚,我們三人就聊得更起勁了。偶而,阿布布會順便帶機器來這邊做,一邊焊,一邊問我原理,一邊聊音響圈的趣事,焊好後再請國琳兄幫他檢查與測試,那時我更加體會到阿布布是個敦厚的人,對於網路上一些不分青紅皂白,亂發言的人也不忍以較為尖刻的言語論之,這一點是我所遠遠不及的。那時我們是以咖啡代酒,越聊越清醒,就這麼,我們的交情越發好了起來。

不過,等我的計畫告一段落,我就不再那麼常去高雄了,而阿布布因為工作的關係,不像一般人可以到處跑,所以我們見面少了,可是交情不減,他要事有機會到台南來,我們總是聊得很愉快,我還記得他那時缺兩根好一點的6DJ8,我從箱子裡拿了兩隻Amprex金腳的7308給他,也不問是否好聲,就硬是留下錢來,讓我非常不好意思。

2008年,我忘了是哪一月哪一天了,他輪到休假,又剛好家裡沒事,所以特地到台南來找我,他帶了位我沒見過的朋友來,那時我的系統雖然變化不少,但是聲音一樣進步不多,那時他非常熱切的像他帶來的朋友介紹,就好像那是他聽過最棒的聲音,他是那麼的誠懇,讓我都有一點不好意思起來。我泡國琳兄給我的豆子招待他,也泡彭老大給我的中火鐵觀音一起喝,那真是個愉快的下午。

但是,我萬萬沒想到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他見面。一個月不到,我從國琳兄處得知他得了癌症,我跟國琳兄說我想去看看他,不過,國琳兄說她不想見任何人。我可以體會阿布布的想法,也在一邊祈求老天讓他早一日康復。日復一日,我等不到阿布布的消息,但是也知道他還在,只是同樣不願意見任何人。

就在今年,阿布布又在MyAV的討論串出現,這時阿布布展現了無比的活力,不管是發新討論串,發問,回答問題,都非常活躍,我以為我看到了奇蹟,於是我發敲敲話給他,希望一聚,阿布布很快回了信,說他好多了,但是還不方便見人。我想也好,能看到他好好的就夠了。MyAV哩,有許多人並不認識他,對於他的問題,有的有共鳴,但是幾個平常就以尖酸言語著稱者,屢屢以初哥識之,嘲笑者有之,諷刺者有之,殊不知阿布布其實也算是前輩了。有一次,阿布布需要有人幫他做一下喇叭網罩,我請金鋼狼師傅介紹朋友過去幫忙,據說阿布布在協助下,自己做了網罩,還高興不已,我也為他的活力高興。

2011年4月6日,阿布布完成網罩。他說:

"布料是老婆不穿的黑色衣服,公母扣一組15元,需用8組共120元,木料用15mm夾板,共150元,所以全部的花費是270元,不過應該還要算幾塊撒隆巴斯貼布的錢。

雖然是小小的網罩,但是因為小弟沒經驗不知道一些小眉角,所以過程中吃了一些苦頭幾乎想放棄,像是用白膠與訂書機固定網罩後,需要用焊槍與鋼尺來切割多餘的布料,如此布邊才不會有脫絮的現象,一開始小弟用美工刀與剪刀來切割,布邊不但像狗咬到一般的醜,而且嚴重的脫絮,最後去問音響店才知道。

鴨子上架,小小樂趣與大家分享。"

2011年4月7日,阿布布很高興,又發了一次言,那是他除了做機器之外,完成了一件他以前所沒做過的事,他說:

"DIY真的是樂趣多多,不過過程中也會遇到許多困難,

這對喇叭音箱是十年前與朋友一起DIY的,做好之後聽不到一天就收了起來,一直都躺在台南老家的雜物儲藏室,雜七雜八的東西堆壓在身上,根本看不到她的身影,這十年來高雄家中的大小喇叭ㄧ對又一對進進出出客廳音響室,還好一直都忘記有這對叭的存在,直到最近回老家整理才發現,所以她才能躲過"戰火"被保留到今天,要不然以當時的心態,對聲音的不滿足與盲目的追求之下,她的命運是不可能留下來的,更不會發現簡單平凡的珍貴。

單體沒壞,音箱也沒受潮,聲音也還算可以,心中有著一股強烈的喜悅,不是喜悅著音箱與單體的狀況還不錯,而是喜悅著這對叭讓小弟回憶起十年前那段與ㄧ群朋友一起DIY音箱與擴大機的快樂時光,大家都是抱著ㄧ股對音樂的熱愛而聚集了起來,每天時間ㄧ到,下午"老大"一起床,大家就不約而同的在他家集合,幾乎沒日沒夜的討論著音樂,動手著音響,南征北討著與樂友前輩们交流,常常隔壁早餐店的阿桑三點半起床準備作生意時,ㄧ群人還躡手躡腳輕輕的DIY著,有時夜深了,巡邏的警車還會駐足關心ㄧ下,因為ㄧ群人就像吸了毒ㄧ樣的聚集在一起,而且是越夜越美麗,朋友的家就像是毒窟一般,各式各樣的藥頭都有,鮮少有人能不上癮全身而退的。

當時並沒有做網罩,那時的工具比較齊全,而且朋友的木工底子不錯,加上兩個人一起動手,所以遇到困難時還能有個討論。這小小的網罩需要一切自己來,雖然小,但是過程中還是有想放棄的念頭,還好一直沒有找到木工來幫忙,所以就硬著頭皮自己上了。

真是謝謝那些狐群狗黨的好友所帶給小弟每一分,每ㄧ秒的快樂時光,想想時間過的真快,些許感嘆著人生能有幾個十年。

老東西的價值珍貴於回憶,滿滿的回憶。。。。。
"
2011年4月7日,因為很多鼓勵的留言,阿布布又發了一次言。他說:

"人生中最美的珍藏 還是那些往日時光 雖然窮得只剩下快樂 身上穿著舊衣裳 海拉爾多雪的冬天 傳來三套車的歌唱 伊敏河旁溫柔的夏夜 手風琴聲在飄蕩 如今我們變了模樣 為了生活天天奔忙 但是只要想起往日時光 你的眼睛就會發亮 人生中最美的珍藏 還是那些往日時光 朋友們舉起了啤酒 桌上只有半根香腸 我們曾是最好的夥伴 共同分享歡樂悲傷 我們總唱啊朋友再見 還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雖然我們變了模樣 生命依然充滿渴望 假如能夠回到往日時光 哪怕只有一個晚上 哪怕只有一個晚上。
"

2011年8月7日,阿布布發出他最後的一次留言。

http://www.myav.com.tw/bbs/showthread.php?s=&threadid=20446259&postid=204946172#post204946172

但是我沒注意到這件事,雖然我也在納悶怎麼好幾天沒見到阿布布的留言了。

2011年9月6日,在開會中,我接到阿布嫂的電話,跟我說的阿布布過去的事,她說,阿布布臨走前一兩天,特別交代一定要她親自打電話給我,告訴我他已經走了,還要跟我說謝謝。我雖然心中早有預備,但是也沒料到會這麼突然。接著是國琳兄在MyAV上發布了消息,然後許多我們共同的好友,如彭老大等,打電話來問我這件事。

一星期後,我到高雄送阿布布最後一程,我們認識的有國琳兄夫婦,吳先生夫婦,阿慶與我。當天當然還有阿布布的同事。我們六人一直到火化儀式結束才依依不捨的離開。

阿布嫂說,阿布布一直到8月初,即使已經痛到快講不出話來,還是用一隻手指頭勉力敲著鍵盤,他是多麼熱愛音樂,音響,以及他的眾家好友,阿布布請阿布嫂像我們道歉,一直到最後都沒讓我們見他,因為他希望在我們的心目中,他永遠是那個英挺,風趣,幽默,和善的阿布布。

我想跟阿布布說的是,即使他被病魔折磨到我認不出他的樣子來,他還是我心目中那個英挺,風趣,幽默,和善的阿布布。那一天,我跟國琳兄說,要是有一天,我也病得不成人形,我希望他可以告訴我們所有好友,我希望大家都能來看我。

阿布布生前是航空公司的機械工程師,專事修理飛機,愛家,愛妻,愛子,對黑膠,管機,音樂與朋友都喜愛若狂。

Abubu119 Passes by flying。

後記:

這篇文章隔了很久才寫,原因是我自己也在病中,最近這幾周才又有力氣書寫。但是,阿布布的離去,我告訴自己,假如有我敬重的朋友,不管因為什麼原因而斷了音訊,也要努力,誠懇的把她找回來,如阿布布一般,熱愛朋友,一直到死前,仍不忘懷。雖然死神總是在我的身上留下陰影,但願我的心中能夠沒有陰影,一直到離開人間。

2011年2月15日 星期二

Messenger (3) - 神童

"哈囉!阿聞先生,瑪莉小朋友那邊說需要你去幫她弄一下椅子,你可以過去一下嗎?",管理員說。

這時,阿聞正在努力K有關木工修理的書,因為自從上次去釘了那個不太成功的花架後,阿聞覺得實在有點丟臉,他希望在下次出任務時可以把工作做好一點,沒想到才隔不到一天,工作就來了。

"管理員先生,不過椅子這種東西比較難,我怕我還做不好!",阿聞回答說。

"首先,你可以叫我老爹就好。按年紀來看,我應該夠當你的老爹了。其次,我相信你可以把椅子的問題弄好,在這哩,把事情做好跟技藝好不好沒有關係的,有在用心比較重要。",老爹別過頭來對著阿聞說。

"可是我有很多疑問想問你,例如說,這是什麼地方,以及我為什麼會來這哩,還有我是誰?",阿聞急著把一堆問題一下子提出來。

"呵呵!這些問題不重要啦!該回答你的時候我就會回答你,該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瑪莉小朋友的椅子問題搞定,OK?",老爹像對著一個滿腹疑問,問著一大堆為什麼小學生,慈愛地看著阿聞這個看起來都快五十歲的人。

"好吧!那我就先去看看再說",阿聞拿了地圖,把木工工具書以及工具搬上車,照著地圖開車出門。

沿路經過的地方跟上次去Phoenix家那種鄉間小路很不一樣,阿聞看到的景色很像是在卡通裡看到的,沒有自然界物體紋理的景色,像是用畫筆,應該說是小孩子用的彩色筆畫出來的。路旁的樹一點也不像是阿聞過去熟悉的樹種,樹上長出從來沒見過的水果,與其說是水果,不如說是糖果,因為果皮五顏六色,像極了糖果的包裝紙。奇怪的是,在這裡開著車的阿聞卻一點也不感到奇怪,阿聞心裡有一個奇怪的聲音跟自己說,

"以前的阿聞看到這樣的景物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吧!"

不過阿聞沒有理會這個聲音,因為他自己真的一點也不覺得奇怪。然後,阿聞發現車子的裡裡外外忽然間變得也是五顏六色的,放在一邊的工具變成了塑膠的材質,一樣的,顏色也鮮豔了起來。

方向盤變成兩支握在自己的手裡的棒棒糖。

然後,瑪莉小妹妹的家到了。那是兩間非常小的屋子連在一起所構成的。一間明明就是薑餅屋,因為門外擺著好多個薑餅小小人。另外一間是糖果屋,有著各式各樣的糖果,那糖果明明就是剛剛在路上見過長在樹上的果實。

阿聞按了門鈴,叮噹一聲,這才發現門鈴是一黑一白兩個鋼琴琴鍵的樣子。看那樣子,也是糖果作成的。

門打開後,阿聞見到瑪莉。他沒想到瑪莉竟然會是一個看來還不到念小學年紀的小女生。瑪莉穿著好像音樂家開演奏會時才會穿的禮服。深藍色絲絨的連身長裙,裡面穿的白色發亮的絲綢衫,袖子只有到不到手肘的長度,手指不是修長的那種,但是也不是肥肥短短的那種。腳上穿著晶藍的皮鞋,頭上是用黑色的緞帶綁著的兩個很可愛,圓圓的髮髻。

阿聞看著瑪莉,覺得有一點奇怪,這是他來到這裡後第一次心裡有奇怪感覺,可是到底是什麼,他一時也說不上來。

阿聞問,"瑪莉,你爸爸媽媽在嗎?"

瑪莉聽完後,格格地笑著,"你的問題好奇怪喔!這裡每一個人都是自己一個人住的。"

阿聞覺得自己好像一個笨蛋一樣,不過反正自己是新來的,剛開始事情不懂無所謂。這時阿聞有個錯覺,那就是

瑪莉一點也不像是只有五歲,她的所有的神情都像是一個至少是上了國中,甚至是高中的女生。

就在阿聞有點恍神之際,他聽到瑪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你到底要不要進來幫我看看我的椅子?"

真是的,為什麼這裡的人都要站在遠遠的地方對著自己講話,不過習慣就好,阿聞說,"喔!對不起,我忘了。"

進了屋子,哇!這屋子怎麼變大了。前方有一個舞台,上面放著一架演奏型的平台鋼琴,看樣子足足有三公尺多長。舞台前是一堆座位,阿聞約略數一下大概有三百到四百個座位。每一個座位都很寬敞舒服。舞台邊上有一個門,看樣子是通到隔壁的薑餅屋的。阿聞抬起頭看了一下,屋頂大概有十公尺高,阿聞拍拍手,聽著回音,在他的專業判斷下顯然這空間是設計過的,有著非常接近自己以前在維也納的金廳所聽到的音響效果。阿聞心裡不禁讚嘆著。

瑪莉似乎可以讀出阿聞的心,不過正確的說,到目前阿聞在這裡遇見的人幾乎都可以讀出阿聞的心裡在想什麼,所以看來一點也不奇怪。瑪莉說,"喔!這是約翰爺爺幫我設計的。平常,住在這裡的朋友有時會來聽我彈琴,我希望聲音要好一點,所以我請約翰爺爺幫我把房間變大一點,結果就像現在你看到的這樣子。"

"很不錯的音樂廳喔!要是我會彈鋼琴,我也希望可以借你這裡開演奏會呢!",阿聞不禁面露羨慕的表情說。"可惜,我只會彈一點點古琴,而且還不到可以上台的地步,況且,古琴的聲音好小,在這麼大的屋子裡彈,台下的人會聽不太到呢!"

瑪莉說,"沒關係啦!誰說要彈得好才可以上台,像我就彈得不太好,可是一樣有人願意聽我彈呀!至於,屋子太大這個問題也很簡單,看你要多大多小的房間都可以,反正約翰爺爺會幫你想辦法的。"

瑪莉說這些時,一副小大人理所當然的樣子,可愛極了。

"喔!那真是謝謝了。你要我幫忙修的椅子在哪哩!",阿聞說。

瑪莉指著角落上一張斷了兩隻腳的舊椅子。阿聞順著瑪莉的手指看了一下說,"這張椅子很舊了耶!還要修嗎?何況妳現在用的這張椅子看起來比較好耶!比較新之外,還可以調高度。",阿聞指著擺在鋼琴前面的新椅子說。

"可是,我比較喜歡那張舊椅子,舊椅子跟我媽媽以前在用的那張一模一樣,我只有坐在那張椅子上面才可以彈快樂的曲子,何況我已經很多年沒長高了,新椅子可以調高度這件事對我一點用也沒有。",瑪莉說著說著有一點想哭的樣子。

"你真的坐在舊椅子上彈過琴嗎?要不然你怎麼會知道舊椅子可以讓你彈出快樂的聲音呢?",老實說阿聞是有一點疑問,因為舊椅子看起來的確很舊了,而且一點也不像是在最近有人坐過的樣子。

瑪莉說,"喔!我沒坐過。我來的時候它就放在那邊了,可是,你不覺得假如一個小孩子能坐在媽媽的椅子上彈琴,一定是一件幸福的事嗎?既然心裡覺得幸福,一定可以彈出快樂的聲音,這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瑪莉說著這話時,鼻子翹得高高的,臉上一副教訓人的樣子,阿聞覺得這個神情好像在哪裡見過,可是一時之間又想不起來,他又有一點恍神了。不過這次沒恍神太久,他搖一下自己的頭說,"好啦!我想辦法幫你修裡就是了。"

"我就知道你人最好了,我跟老爹說了很久了,可是他以前一直說沒有人可以幫我把這張舊椅子修理好,這次,他說,你一定可以把舊椅子修好。老爹說的話總是沒錯的。"瑪莉高興得跳起來。

阿聞在想,老爹到底從哪一點看出來自己一定可以把這張缺了兩隻腳的椅子修好,難道這裡找不到一個合格一點的木匠嗎?非得要找一個像自己這種沒正式學過木工的人來做不可嗎?不知道老爹到底在想什麼,又為什麼瑪莉會說老爹講的話都是對的。從要他來修椅子這件事來看就怎麼都不像是對的事。

阿聞說,"不過,我的技術現在還很爛,可能要把椅子帶回,再想辦法慢慢修裡它。"

"不行,你不能把椅子帶走,我一天沒看到它就一天也沒辦法彈琴。一天不彈琴我就會睡不著,那很難過耶!",瑪莉馬上從笑臉變成哭喪著臉說。

阿聞實在沒辦法,"那你等我回去想一下,練一下工夫再回來幫你修,好嗎?在這個之前,我先量一下尺寸,順便畫個草圖,好回去研究研究。"

"好呀!",瑪莉又破涕為笑了。阿聞想,真厲害,三秒鐘可以從笑變成哭,然後下一個三秒又能笑得這麼燦爛,

"真像我女兒。",阿聞心想。

這個時候,阿聞的心突然間痛了起來,他想到,對了,我有個家,我還有兩個女兒,其中的小女兒就像是瑪莉一樣,一副小大人的樣子,同樣是哭笑無常,同樣是合理與不合理的要求一大堆,真煩人,可是這時候的阿聞真想念她。對了,我的女兒們到底去了哪裡,這裡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我又為什麼會來到這哩,今天早上要向老爹問的問題又一下子湧了上來。而現在,阿聞的心真的是在痛,而且跳得異常的快速。阿聞好想馬上就可以看到自己的女兒。他想到要在回去的時後馬上問一下老爹,真希望他能給自己一個解答,真希望他可以馬上告訴自己立刻可以見到女兒的方法。這時候的阿聞又希望老爹說的話都會是對的了,因為老爹怎麼看都不像事會騙人的人。

不過再怎麼急,總不能在這個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的地方亂來,還是要靠人家的幫才行,至於現在,還是先幫忙把椅子修好再說。

阿聞冷靜下來,拿出捲尺精確的量了椅子的各部位的尺寸,詳細記錄下來。接著拿出紙與鉛筆來,把椅子的樣子畫下來,阿聞希望可以照著這張椅子的樣式給它兩支配得起來的椅腳。他一邊畫著椅子,一邊覺得不滿意,一邊擦掉重畫,漸漸的,他不再那麼煩惱,畫紙上的椅子看來是開始有了一點樣子了。

一剛開始的瑪莉在他肩膀後面,左右來去的釘著阿聞畫圖,過不到一下子,又轉到阿聞面前來,然後又跳著在他身邊轉圈圈。時間一長,瑪莉開始嚷嚷著,"好無聊喔!好無聊喔!你一定也覺得很無聊,對吧?我彈琴給你聽,好嗎?我彈得很好聽喔!這裡的人每一個都愛聽耶!"

阿聞雖然覺得也許瑪莉在旁邊彈琴會干擾到自己工作,不過總是比讓她在旁邊吵鬧好,要是讓她彈琴,至少不會在旁邊講話亂動。何況,阿聞知道自己其實平常可以一心二用,一邊寫程式,一邊聽音樂。

"對了!我還會寫程式。"阿聞突然又多記起了一件事。"奇怪,老爹為什麼不叫我去幫人寫程式,卻叫我來修理家具。"

但是想歸想,阿聞還是繼續畫圖,他說,"好吧!那你談一下琴給我聽。彈得好,我會給你拍拍手喔!還會把妳的椅子修得更好。"

瑪莉歡歡喜喜的把椅子搬好位置,把琴蓋打開,先談一下子音階。然後深呼吸了一口。

她彈的竟然是蕭邦的練習曲。

阿聞不得不停下手邊的工作。一曲彈畢,阿聞問,"你是跟哪一個老師學的?"

"我媽媽就是我老師,她以前彈給我聽過,我聽過一次就把她記下來,到了這裡之後,我每天練習,就這樣子。",瑪莉又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那妳媽媽人呢?怎麼沒看到她跟你再一起。",阿聞問。

瑪莉的臉一下子就暗了下來,但是並沒有太難過的樣子,她說,"自從我死了以後,就沒再見過我的爸爸媽媽了。"

阿聞嚇了一跳,"你說什麼,什麼妳死了以後?"

"你不知道嗎?住在這邊的人都是已經死了的。老爹沒跟你說嗎?",瑪莉似乎很習慣了阿聞這種表情與問題了。

"那麼我是已經死了嗎?",阿聞問。

"大概還沒吧!除了像你這種還不知道是不是會死的人之外,已經死了的人會分到一間房子,至於你,就暫時住老爹那邊,幫老爹作一點事,要是真的死了,就會一樣分一間房子給你,要是沒死成,那就會暫時再回去人間了。",瑪莉說。

阿聞想,要是自己死了,那麼豈不是什麼話都沒有跟女兒說了?想到自己可能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可愛的女兒,阿聞的眼淚流了下來,肩膀不停的抽動著。

瑪莉過來拍一拍阿聞的背說,"阿聞叔叔,你先不要難過啦!你還不一定會死,要難過也先回去問過老爹,知道詳情後再難過呀!"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喔!其實我以前就認識你了。只是你到了這裡後,有一些事情想不起來了,所以把我忘了。沒關係,我不會怪你的。",瑪莉繼續用安慰的語氣跟還沒停止哭泣的阿聞說話,一邊很有技巧的試著用話引開阿聞的悲傷。

"我認識你?",聽到瑪莉這麼說,阿聞果然慢慢的停止了哭泣,好奇的問。

"是呀!阿聞叔叔,其實你以前常到我們家,也常跟我哥哥玩,當時我年紀還小,很害羞,可是我很喜歡你喔!所以,老爹才會說,我的椅子只有你才修得好呢!",瑪莉說。

"然後,有一天我生了不知名的病,我在醫院加護病房的時候你有來看過我,那一天你哭了。然後,後來在我的葬禮那天,你也有來喔。我記得,你那天哭得很厲害,好像我是妳的女兒一樣,我那天看了好感動。"

阿聞驚訝得嘴巴張得大大的看著瑪莉,瑪莉繼續說,"我還記得,你開車回家時,在車上一邊聽著Ketil Bjornstad 彈的Prelude,一邊在哭,差一點就出車禍了,那時,我趕快拉了一下你的頭髮,你才馬上回過神來,總算是有驚無險,真是嚇死我了。"

阿聞終於記了起來說,"你是J…?”

"噓!不可以說我以前的名字喔!我們這裡都不用我們還活著的時候的名字的。",瑪莉把食指立在嘴巴前。

瑪莉接著說,"說到那時真是嚇死我,其實我沒想到自己那時早已經死了好幾天了,只是還沒習慣自己是死了的,我那時在想,要是有一天你死後來到這裡,我一定要把這件事跟你說。沒想到,你還沒死,我就有機會跟你說了。真棒。"

說著說著,瑪莉又是格格的笑了起來,她有一個習慣,那就是笑的時候會把肩膀聳起來,把脖子縮進去一點,那是開心得不得了的時候的樣子,阿聞這樣子感覺到。她的笑容就好像一朵盛開的花一般,看起來一點也沒有為自己已過世再也見不到親愛的爸爸媽媽這件事而感到難過的樣子。

"瑪莉,那時我還沒有孩子,我把我的朋友的孩子都當作是自己的孩子一般,那時你生病死了,我真是很傷心的。雖然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但是我還是很慶幸在這種時候,在這裡遇見你,知道你很好,以及聽你跟我講這些事,我真的覺得好多了。",阿聞說。

"阿聞叔叔,你別擔心,像你這麼好的人,一定不會這麼早就死的,有什麼問題,去問一下老爹,他會告訴你該怎麼作的。",瑪莉說。

阿聞心裡想,哪有道理好人就比較不會死,要是真的如此,天下豈不是太平了許多,不過想到自己還沒死,想到也許老爹可以幫自己的忙,阿聞寬心了許多。

"阿聞叔叔,你畫的椅子畫得很棒喔!比這張椅子還像我媽媽以前在坐的椅子,老爹說的沒錯,你一定可以幫我把椅子修好的。",瑪莉高興得不得了,又恢復到一剛開始那種又笑又跳的頑皮加可愛的樣子。

阿聞真的不記得剛剛是怎麼畫的,但是把草圖拿起來看看,確實是畫得很好,好得實在不像是自己畫的。或者正確來說,對於一個自小不喜歡畫圖,畫圖也從來都畫得很爛的人來說,能畫成這樣子,簡直是一種奇蹟,阿聞漸漸相信自己真的具備把這張椅子修理好的本事與可能了。阿聞相信,也許是當年在瑪莉家見過跟這張椅子幾乎一模一樣的,瑪莉的媽媽坐過的椅子,然後那種印象留存在自己的腦海裡。現在的自己不過是把那個印象提出來而已,就像是把存款從銀行裡領出來一樣。

"好的,瑪莉,我一定盡我的能力把木工學好,下一次來聽你彈琴的時候也一定可以把妳的椅子修理好。",阿聞不再感到悲傷,畢竟就像瑪莉說的,要難過也等自己真的死了以後再說。現在,還事先想辦法把木工學好再說。

"那麼,我先回去了。",阿聞說。

瑪莉說,"阿聞叔叔,你走之前,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臉嗎?"

"沒問題。",阿聞蹲了下來,把臉靠近瑪莉。

瑪莉用她的小手,輕輕的撫摸過阿紋的臉上的每一分地方,連頭髮與鬍子長的方向與粗細都要弄清楚,甚至用的事連每一條皺紋下的皮膚都要摸到才甘願的摸法,慢慢的,把阿聞的頭臉都經過一遍。那時,阿聞感到,似乎是累積千年來的悲傷與陰影都像是被散發著光芒的水洗滌過一遍一樣,所有不堪的過去,都化成淡到不能再淡的,淺灰色的薄霧,落在地面上,隱到了地層的表面之下了。阿聞覺得自己好像是變成是The Never-Ending Story裡的AURYN或者是The Lord of the Rings裡的Frodo,而瑪莉就是住在Fantastica Ivory Tower裡的Childlike Empress或者是住在Lothlórien裡的Lady Galadriel。給了主角必要的勇氣與指引,讓他可以在接下來的未知的路程裡找到方向。

阿聞注意到,瑪莉晶瑩的眼睛似乎在注視著一切,也似乎所有醫切都沒進入到她的眼睛裡,跟佛菩薩垂視的眼睛好像。突然間,瑪莉噗斥的一聲笑了出來,她說,

"阿聞叔叔,你想太多了,我的眼睛是看不見,不是真的像菩薩,我沒那麼厲害啦!",瑪莉笑著說。

"每一個住在這裡的人,都會保持著她過世時的樣子,一直到她要離開這裡的時候,你還記得嗎?我在醫院的時候,因為醫生護是忘了我沒辦法閉眼睛而忘了幫我把眼睛蓋起來,所以我的眼睛就失明了。",瑪莉說。

聽到這哩,阿聞又覺得難過了起來。

"唉呀!阿聞叔叔,你就別那麼容易難過了啦,我們這裡的人看東西是不需要用眼睛的啦!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一點也沒因為眼睛看不見而不方便嗎?我只是想摸摸你的臉,用我的手感覺一下,我相信,我爸爸的臉摸起來也一定跟你的臉一樣,溫柔又慈愛。你們家的小朋友真是幸福呢!",瑪莉說。

這時的瑪莉又再一次像極了Lady Galadriel,伸出手給在暗夜裡跌倒的阿聞,讓他見到希望還在。

阿聞說,"謝謝你,我會再來的。"

阿聞上了車,臨開車前,阿聞忽然間像是想到什麼一樣,他探頭出車窗外問瑪莉,"那麼這裡的人會永遠住在住裡嗎?"

瑪莉說,"不會呀!時間一到,我們就會離開這裡到我們下一生該去的地方去了。"

"那麼會等到什麼時候呢?",阿聞好奇的問。

"喔!老爹說,等找到一樣東西後,就是該離開的時候了。"

阿聞的車子好像自己會開車一樣,緩緩的滑了出去,在照後鏡哩,阿聞看到不斷的在揮著手的瑪莉,以及那棟神奇的,裡面藏著一間可以容納三百個以上聽眾的演奏廳的小屋子。

路上叮叮咚咚的響起糖果樹上的果子因為碰撞而發出的音樂,阿聞認得,那是舒曼的兒時情景。

2010年9月6日 星期一

系館終於要拆了

P1010259

這是第一天開始敲磚牆的結果,從謝老師的辦公室開始。也算是一個結束。

2010年9月2日 星期四

斑紋

生了一場病,黃大哥在我等後時間順便幫我檢查了眼睛。其中的一張圖片如下:

myeye

外行人當然看不懂,不過黃大哥跟我說,這是近視800度以上才會出現的豹斑,而我的近視才400度。要我多保護眼睛,沒事多休息。

請大家沒30分鐘就動動眼睛與閉一下眼睛。多前後左右遠近看看,沒是摀一下眼睛,甚至熱敷。

2010年9月1日 星期三

雲的奇蹟

我是個的Snoopy迷,不過以前喜歡Snoopy是喜歡Snoopy這隻可愛的狗狗,尤其是一大堆以Snoopy為造型的各種玩偶,茶杯,文具,…,等等,到了美國後,我第一次有機會接觸到Peanut家族的東西,包含超級市場裡可以買到的Video Tape以及每天在報紙裡可以看到的漫畫,我開始比較喜歡Snoopy的主人,查理布朗。因為,我跟查理一樣,小時候是個笨拙的孩子,作什麼事都很難做得好,常被女生欺負,功課也不好,算數又差,運動也不行,而且連風箏都放不起來。唯一比較可以說的就是記性還不錯。在有一集影片裡,查理布朗就參加過Spelling Bee的比賽,這當然要記憶力好才行。

查理布朗的影片裡,孩子們常喜歡作的事是躺在草地上看著天上變幻不已的雲,一邊在說那是什麼樣的動物或是什麼的。我記得小時候,我也是喜歡呆呆的看著天上的雲,小時候不知道要防紫外線,一看就是幾十分鐘,這大概是我後來眼睛不好的一大原因。看來一起跟朋友看著雲是一件很多孩子都會作的事情。

我記憶最深刻的一次天上的雲事件是發生在我國小三年級的時候。那是下午第三堂課下課時間發生的。中午剛下過雨,操場的地上積了不少水,有一些淺淺的水坑。天空非常的藍,而且在天上的雲也非常多,層層疊疊的。藍天白雲映在地上的水坑上,一樣也是很清楚。那時環境與空氣都還算好,蜻蜓滿天飛舞。我記得那多半是常見的綠色蜻蜓,體型很大,是我會害怕的那一種,小時候,看著那樣子的蜻蜓對我飛過來,我是會蹲下來,掩著臉躲避的。

而跟往常一樣,下了課,同學都在操場玩鬧,剛肚子痛完的我,一個人坐在教室外的台階上,無奈的看著同學在玩耍,而我卻不能去加入他們。一個人呆在操場的邊緣,覺得還有一點隱隱作痛,心裡還是有一點害怕等一下會再痛起來,雖然我很少一天痛超過兩次,不過即使事實如此,我還是沒辦法忘記這個已經伴隨我出生到當時已經將近九年的毛病。我抱著肚子,看著操場上的水坑,注視著蜻蜓飛舞,有的蜻蜓飛得很快,有的在盤旋,有的是雙機飛行,上面的一隻向下彎著尾巴。水坑裡,除了蜻蜓的倒影之外,就是天上變換無窮的藍天白雲。水坑看膩了,肚子似乎好多了,我不需要再抱著肚子蹲著,無聊起來,就還是作我平常喜歡作的事,看著天空的雲,想像著一堆奇形怪狀的動物在天上移動,演著打仗的遊戲。那時,電視裡在播著有關西遊記的布袋戲,我也借了一本白話版的西遊記來看,正是對裡面有關唐三藏,孫悟空等一干人物著迷的時候。突然間,我在天空的左邊看到幾個小小的,像是人物造型的雲片,在仔細一看,那不是唐三藏騎著馬,前面有孫悟空拉著馬頭的樣子嗎? 我興奮著叫著,旁邊的同學一剛開始並沒理我,不過,過一下子,唐三藏跟孫悟空向右邊移動了一點,然後神奇的是後面竟然出現了一個胖胖的人形雲片以及一個似乎是肩上挑著擔子的人形雲片,不用說,那是豬八戒與沙悟淨了,可以看到豬八戒的雲有背著一把釘耙。終於,有同學因為我的大叫而順著我熱切的目光往天空看去而注意到了。隨機所組合的雲竟然在上演著西遊記這樣的虛構故事,長大後,我還在想,雖說三奘法師西方取經是確有其事,但是隨行的應該還有悟空三人與龍馬,當然還有他們所遇到的所有驚險的過程,應該也都是真的,要不然,天上的雲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示現呢?或者,這該是孫悟空顯神通讓這些雲來演出他們的故事,藉以告訴孩子們,這些都是他們真實經歷過的事,要孩子們相信奇蹟,要勇敢的看待與處理他們將來在世上所要經歷的事。

慢慢的,注視著天空的孩子越來越多,到後來,竟然全部在操場的孩子都停了下來,一起注視著天上正在上演的西遊記。師徒四人外加一匹馬,緩緩由左向右移動,正在這個時候,上課鐘響了,西遊記裡一干人等遇到一座大山,所有的身影都隱沒在一大片雲所形成的山之中,那大山是帶著烏雲的,所有的人都知道,三藏師徒遇到危險了。所以所有的人都遲遲不願意進教室,以致所有的老師都從教室裡跑出來,要同學進教室去上課,不過學生腳步移動的速度太慢了,有的老師開始大吼大叫的生氣起來,有學生指著天上對著老師說,天上有唐三藏與孫悟空,但是多數的老師以為是學生因為當時流行的布袋戲而在亂說,也有幾位老師將信將疑抬頭看了看天上,不用說,他們什麼也看不見,那不過是一團團閃著金光的雲而已,哪有什麼唐三藏與孫悟空呢。於是,所有的孩子就被趕進教室去了。而孩子進了教室後,也都沒心上課,而把頭轉到西邊的天空,希望可以看到接下來的天上正在演著的戲。當然,偶而就傳來老師責罵學生的聲音。

我很幸運,座位就緊靠著窗子,我抬頭看到,三藏師徒,從黑山裡走了出來,接著還是緩緩向右移動。有很長的一段路途是平坦的,除了中間要過一條大河之外。這時我的級任老師,孫先秦老師,注意到我並沒有在用心聽課,走到我的身邊,叫我站起來,我一邊站起來,一邊還是注視著天上,我跟老師說,老師,你看,孫悟空快要遇到牛魔王了。孫老師順著我的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終於找到了三藏師徒,他驚訝的看著雲的西遊記,那時才知道學生們都沒有亂說,他慈愛的拍拍我的頭,然後轉身要所有的同學都靠到窗邊上來,要大家來一起看著天上的雲所扮演的西遊記。所有同學哄的一聲一起擠了過來,我抬頭看著孫老師,我發現,孫老師的眼睛裡閃耀著赤子的光芒,也同樣著迷的看著天邊。

接著,一座大山,山頂有一條細一點的,作長條狀的雲延長到更高的天空。那該是火焰山了,山的後面有一個巨大到幾乎跟火焰山一樣大的牛頭,長著兩邊不對稱的巨大牛角,在牛頭的下方靠左邊一點點有一隻跟兩個孫悟空身體一樣大的扇子。三藏師徒穿過火焰山,孫悟空的身體先接觸到扇子形狀的雲,然後,忽然間,那個巨大的牛頭開始變形,向下消散到變成一片普通的平板的雲。三藏師徒站上那牛頭變成的雲,一起繼續往右邊走去。就在所有的雲的最右端,那一大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雲開始產生變化,慢慢得變成一座高塔一樣的建築,塔的後面剛好是太陽,所以萬丈的光芒就從塔後散發出來,可以想像的是那是西天雷音寺,只是不知道那是正牌的雷音寺還是如小說裡的一剛開始他們遇到的是假的那座雷音寺。不過,故事似乎到此要告一段落了,師徒四人以及龍馬一起踏進了雷音寺而消失,下課鐘響,所有的孩子一起湧到操場,一起見證這最後一幕。慢慢的,塔雲散了,西遊記裡的所有的人物也不再出現了。所有的孩子臉上洋溢著幸福,一起大笑大叫大跳。可是所有的老師都不知道問什麼孩子們都這麼高興。

我虛弱的身體靠在孫老師身上,心裡覺得很滿足與幸福,孫老師是看到雲所扮演的西遊記的人裡面唯一的大人,他微笑的看著我,把我抱了起來,我到現在還記得非常清楚的看見他的眼睛流下了一滴眼淚,那是回到童年的幸福的感覺的淚。能看到獨一無二西遊記是幸福的,能有對我這麼好的老師在我的身邊,我自己更是幸福。從那一刻之後,不管發生什麼重大的事,我都會記得這些奇蹟般的雲,以及能真心待我們這些孩子的這麼好的老師。

自此之後,我的身體狀況一天一天好了起來,當然也一天一天長大,作為兒童的天真也一點一滴的消失,我再也沒有看過天上的雲所演的任何一齣戲了。但是,到今天,我仍然相信我當年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發生過的,也知道奇蹟是會發生的。奇蹟的發生不必是像神通一樣,但是只要用心觀察,奇蹟是平常的,無處不在的。

長大後,看著天上的雲的習慣也一度沒了。但是今年的某一天,我偶然間抬起頭,看到天上的雲現出如電影”Never Ending Story”裡的那隻大白狗,兒時雲的西遊記的那一天所發生的往事又浮現在我的心裡。當然還有那幸福的感覺。

我記得當年的孫老師,然後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準備等我的學生們在9:30AM一起參與研究會議,這一天,我的心變得柔軟,我讓會議早一點結束,順便講一些我自己以前求學時的趣事以及我的老師們的行誼。

那一天開始,我會抬頭看天上的雲,也會拿起相機拍一下美麗的雲,我的心也總是能跟著柔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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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帶孩子到花蓮訪友,驚訝於每天可見的這樣子的雲,想起自己兒時所發生的事,就隨手寫了下來,希望有一天,孩子們能看到這些紀錄。

2010年5月11日 星期二

2008年的畢業照

這一年的畢業生我想情緒大概會有點低落,因為拍畢業照的時間選在星期六,那一天,全系老師只有我一個人出席。

我本來是不想來的,因為這一天妻子不在,我要照顧孩子,而當時我還沒有一個人同時帶兩個孩子出來玩的經驗,不過當知道沒其他人會出席時,我還是硬著頭皮,帶著孩子出來。

結果發現,還好,除了Diane比較害羞之外,拍完照後,我陪著他們玩時,他們還是可以玩得很高興,之後,我有信心了。

照片是跟我的專題生以及比較熟的學生拍的。我想他們一生大概都會記得,這一年的畢業照很不同。有一個不太像老師的奶爸加上兩個小小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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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4月23日 星期五

陷害人家來聽音樂

1988年,我到紐約市。1989年春,我還沒認識太多同樣來自台灣的學生,那年過年,我收到一份邀請,台灣來的同學裡有人要請吃年夜飯。這次年夜飯,我認識了我在求學過程裡最重要的朋友,沒有他們,我無法度過接下來的兩年,也就無法完成學業。吃完這次年夜飯,他們家變成是我經常去的地方。

他們家有溫暖,只有在那哩,我才可以找到繼續過下去的能量。他們家有四個人,老大,明宏,友文與珮妹。要是輪到男生們煮飯,通常沒多久,也沒發生什麼聲音就搞定了。老大與友文煮的飯菜勉強可以下肚,要是珮妹煮菜,一定是大陣仗大排場,菜是可口,而且不准人家嫌。明宏煮菜很清淡,但是擺盤很講究,他有一次煮了一道百花豆腐,那是將豆腐削成薄片,上面鋪了蝦仁,青豆,紅蘿蔔,…,再下鍋去蒸,一拿上桌可不是蓋的,連珮妹都呆呆地望著捨不得吃。

吃完飯,他們各自回房念書,客廳就留給我,晚上還沒到時,我通常去買個甜點給大家加菜,因為總不好意思老是吃白食。遇到Breyers打折時,我通常會買個兩盒,2.99USD一盒,在當時是難得的享受,要不然就買個SugerFarm的餅乾,總之哪種打折就買哪一種。

四人當中老大聽古典音樂,珮妹什麼都聽,就是不聽古典的,明宏與友文幾乎什麼都不聽,除了校園民歌與一些配樂。珮妹有一台隨身聽,所以總是帶耳機聽音樂,怕吵到其他人念書,老大有一台手提CD收音擴大機,不過是放在他的房間裡。

因為我什麼都聽,但是多半還是聽古典音樂,所以過去當食客時,總是會帶幾片CD過去,因為他們家評常有一點安靜得過分,除了珮妹在負責煮飯之外,那是在Columbia House郵購或Tower Record買的,那時在美國買CD比台灣便宜多了,不像現在。我買的多半是中價板以下的CD,平均是8USD一張。

遇到我過去時,老大總是會在我到了的時候把音響搬到餐廳來,因為他知道我喜歡熱鬧,吃飯時,大家就把音樂開得大大聲,一邊吃飯一邊聊天。吃完飯,我通常負責洗碗收桌子。要是剛考完試,輕鬆一點,大家還會多聊聊天,要不然,就拿書或作業出來討論,那時音樂還是繼續放著,只是小聲一點而已,不管如何,他們知道我是一個沒音樂讀不下書的人,所以都很容忍我。

到了晚上,我該回家時,常常就把聽過多次的CD放在他們家的客廳的電視上面,我知道老大會拿去聽,珮妹通常聽我有用一點故事來談過的曲子的CD。一陣子過後,我發現老大似乎多半是把音響就放在客廳了,然後我聽說他們在weekdays晚上吃飯時,都會放音樂來聽,那時就多半放我留在那邊的CD。

有一次周末吃飯時,明宏問我還有誰拉的Tchaikovsky的Violin Concerto值得聽,我那時放在那邊是大歐拉的,我的腦子第一個反應就是海老爹,所以也就這麼回答他。隔一個禮拜,我在去吃飯的時候,明宏拿出海老爹拉的柴小協,一個平常省到不能再省的留學生竟然買了一張13.99USD的高價版。那一天,我們比了一下大歐與海老爹的版本後,明宏說,大歐爛,海老爹好。我當時是大歐的擁護者,當然反唇相稽,說海老爹像在鋸木頭,尖得要命,明宏說,大歐顯然技巧不足,音準不夠,所以只好用煽情的技法來掩飾自己的不足。結果你一句我一言,那頓飯吃得蠻久的,老大一邊在笑著看我們兩人鬥嘴,其他兩人則是各有擁護,所以是2:2:1的狀況。

有趣的是明宏那時還沒有CD Player,當時的電腦也不能播CD,不過他老兄還是每周去進一些貨,也參加了郵購,不久,連海老爹拉的所有協奏曲都買齊了,還是沒買CD Player,當時一台CD Player不過一百多美元,她買的CD的價值都遠超過這個了。他買來的CD也就擺在客廳給大家聽,而老大實在慷慨,他的CD Player就擺在外面不再搬回他自己房間了。

有趣的是,友文在我們抬槓之後的一周也開始買CD,他是從鋼琴開始,我那時在瘋李希特(Richter),不過他是以曲子為優先考慮,從貝多芬的鋼琴協奏曲開始,友文不以大師為基準,而是用郵購可以買到的為主,因為郵購通常可以用平價版的價錢買到高價版,他的第一套就是Perahia與Haitink合作的貝鋼協,接著奏鳴曲零零星星地買,一陣子過後,他買了Bach的Goldberg,固爾得的數位錄音版本,從此迷上Bach。跟明宏一樣,他也撐了很久沒買CD Player,不過在1990年他離開紐約之前他終於忍不住了,買了一台我忘了牌子的手提音響。而明宏是搬到加州後才買的,我去加州找他時,他用他的手提音響放了CD給我聽,我當時已經用獎學金買了Celestion的DL8喇叭以及Threshold CAS2擴大機加上當時的Stereophile Best Buy JVC Player,當然覺得他的聲音不怎麼樣,兩人當然又抬槓了起來,連他開車帶我去大峽谷來回路上都在抬,要是當時我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他見面,我想我應該會讓著他一點吧!

而老大自己本來CD就不少,只是比較不像我一樣講究版本,不過一陣子過後,他也多買了不少CD,而珮妹則是隨便買買,不過她本來就有隨身聽了,買得也沒那麼勤,因為客廳已經堆了一堆一時也聽不完的CD了,那時大家買CD的速度還真驚人,那麼錢從哪裡來呢? 當然是從伙食費以及其他費用裡省了,一個月的飯前一個人平均就60塊,不過這一切到我領到獎學金以及老大到Bell去打工後好了一點。

所以當有人問我,我買這麼多LP可以聽得完嗎? 每一張都聽過嗎? 我都會想起那時一群瘋狂愛樂留學生,每個周末,在一起念書之餘的這段往事。

後來,我歸納出了一點,那就是要害人,就先把東西借他或甚至給他,就如同我把CD放在老大他們家一樣,一陣子後,一個個都上鉤了。

從1989年到2009年,這個準則經過了20年依然沒變。2009年,小傑經過花蓮時,帶了一疊黑膠當做伴手給Waves與Max。 Waves還好,因為她本來就有在聽黑膠了,所以多了一疊唱片不算什麼。對Max這個沒有黑膠,也沒想過要完這麼看似麻煩的東東的人來說,這疊唱片有點ㄉ一ㄥ ㄉ ㄟ,可是小傑送的東西平常是不可以隨便轉送的,所以這些唱片就躺在一個角落,我猜Max每天經過他們時可能感覺會很複雜,對不起之有之,嫌佔空間有之,好奇有之,…,有一天,大概好朋友郭醫師看不下去了,搬了個Thorens的入門盤臂借他,這下子不得了。有道是,

一時間,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

就這麼著,一種會破音,有雜音,會怕髒,….,等等的東西,竟然讓他不想再聽他的馬克李文森CD Player下去。馬克李文森有的優點,黑膠通通沒有,而卻也想不出黑膠有什麼優點是馬克李文森所沒有的。奇怪!然後,又有朋友抬了台音樂廳盤臂來借他聽,哇!更不得了,這下子連開馬克李文森的電源都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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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終於受不了了,打電話給小傑,問他該買哪一個等級的唱盤與唱臂,是不是要十幾二十萬才夠,因為他覺得音樂廳的似乎還不夠好,不過Max真有趣,跟明宏他們有點像,還沒買自己的盤時卻已經先買了賓士牌的唱頭了。

小傑說,你問一下阿聞吧!先不要買別的,反正阿聞一定有一些實驗品,閒置物,什麼的。說得好,別的沒有,為了做我的唱盤,我一堆實驗品怎麼想都不知給誰,剛好倒給Max,反正Max又不會跟我收倉庫費,我知道Max是好人一個。可是翻來翻去,我那個實驗盤的軸心卻找不到,可是都答應人家了,所以只好把我改過的VPI TNT2拿過去,可是問題來了,葛拉瀚1.5T裝在上面,這下子只好小聲問一下Max,我算便宜一點賣他一堆破銅爛鐵他要不要?果然Max好人說OK,我心中暗喜,他中計了,我心想這下子他唱片買不完了。

一日,我帶著一家大小到花蓮去,想說給他順便帶一疊唱片去,結果去他家一看,哇哩!我猜錯了,我的唱盤還沒到,他唱片已經買不完了,除了小傑給他那疊之外,旁邊已經多了一疊了,而且看來我帶去的唱片有點失禮,因為Max買的唱片看起來比我帶去的要好多了。看來小傑有學到我20年前那招,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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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0點,蟹哥跟我將唱盤搬過去,花了一點時間set up,然後波里尼的那張Mozart協奏曲的破聲消失了,然後我們一張唱片一張唱片放下去,遇到鋼琴,越放越大聲,越聽越爽,結果接近11點半時,管理員打電話上來問Max是不是在練琴,Max說,他以前也是開很大聲,也沒遇到人家打電話上來,我說,大概是窗戶開著吧!我們應該算是有"節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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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拉瀚的小提琴真是沒話講,靈動又美豔,配上賓士唱頭與朱師傅的唱放,很好聽,不過遇到鋼琴時,低音的部分就遜長臂如407,3012,與Colin 16吋等一籌。老舊的盤,在照相機拍攝下,還是不會太寒酸。簡單的調整,配上BenzMicro Glider唱頭,聲音還可以聽,但是要達到更好的境界,還需要主人多練習調整。Dyanudio 喇叭,Accuphase後級,MBL前級加上朱師傅的唱放,波里尼的Mozart與米開蘭基里的德布希都很晶瑩剔透,剩下的是重量感,我戲說,要彭老大的壓路機效果,還是需要多一隻唱臂與一隻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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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VPI本來經過我的改裝,是可以外加飛輪的,當年我知道外加飛輪的好處時,本來要去跟原廠買一個,不過當年原廠報價700USD一顆,我只好後來請已過世的王群育大哥幫我車了一個。這次走得匆忙,忘了帶,後來蟹哥四月初來台南時才帶過去,現在的聲音應該更安靜穩定了。

蟹哥跟我在約12點時離開。隔天,遇見Max時,他說,他一直聽到一點多才很捨不得的關機去睡覺,可是一邊躺在床上,一邊還在想念剛剛的聲音,於是四點多就起床了,可是一看時間還太早,怕吵到人,一直到五點多,終於忍不住了,就開機小小聲聽,Max說,他覺得很幸福。在過一天,他說他晚上就開始上網買他想要的唱片了,再過一天,Max說,他上網把馬克李文森賣了。

我在想,朋友感到幸福是我覺得最幸福的事了。

另外的Waves用的是我設計的盤,配上Colin的簡單唱臂,AT33PTG,不過唱頭前一陣子被學生毀了,新買了一顆,又聽損友說mono唱片要用mono唱頭,可是又不願意一天到晚要換唱頭與調整,所以決定加裝一隻唱臂,所以我只好又貢獻出我買了要備用的Jelco唱臂,另外用Colin的唱臂座,裝了起來,不過因為還沒有買mono唱頭,所以我只好在上面裝一顆Grado的便宜的MM頭,沒想到裝起來之後,聲音好得很,連小傑送她貴森森的Lyrita的阿諾的蘇格蘭舞曲都撥得有模有樣的。MM頭的容忍度高,放起mono片一樣很優。朋友也換了朱師傅的唱放,不過哼聲一直是個困擾,我這次去把哼聲給解決了。現在聲音非常棒,尤其是鋼琴聲在那對阿卡珮拉喇叭上,真是迷人,大編制也有模有樣,只不過房間不大,又是公寓,不敢放太大聲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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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Max與Waves對我來說,就如同20年前遇到老大,明宏,珮妹,友文他們一樣,對我的意義是重大的。而我的生命,假如沒有老大,明宏,珮妹,友文,Max,Waves這些人給我陷害,那麼日子該有多難過呀!也希望我以後還可以繼續陷害一些人進來聽音樂。不管是CD還是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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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當然耳,Max與Waves請我吃大餐,一家叫凡人居,他家的野菜煎餃很棒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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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後我們還跟老板娘聊天,老板娘泡一些不錯的茶給我們喝,那密香紅茶非常香,店也布置得很簡單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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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一天,我們到鯉魚潭陪孩子踩船,然後在潭邊的豫園吃飯,雖然因為多半是婚的我不能吃,不看大家吃得那麼開心,以及看菜色就知道很好吃了。我的拍照技術不佳,所以朱位還是自己去吃過才知道好,據說下面的蝦球外脆內軟超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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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特地幫我準備的彩虹水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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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Waves的學生做的黑森林蛋糕,與眾不同,也超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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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趟花蓮行,陷害了兩個人,還給請吃這麼棒的飯,你說天下還有比這更划算的事嗎?

2010年4月7日 星期三

Elegy

這個月以來,身邊周遭出了許多事,朋友的遠行讓我們沉浸在哀傷的氣氛中,日子變得有一點無以為繼,該怎麼走下去呢?也許是很多人藏在心中但是卻無法,不能又不敢問的,深怕自己內心那一點點脆弱被人發現,又好像這一點脆弱的浮現會像是核分裂連鎖反應一樣把自己給炸了開來,最後落得體無完膚。

好不容易,我履行了早在數月前就已經定下來的行程,一家大小去了趟花蓮,第三天起,我因為過敏,車子回到台北時舌頭已經腫脹到幾乎口不能言,食不下嚥的地步。經過治療,好不容易痊可,卻已然精疲力盡,沒有考慮太多,只覺得現在的狀況,不想能遠行也不想遠行,輕率地我取消了五月的巴黎行。不過那個周末是去年底訂好的清境農場的與同事與家屬的旅遊,原本是沒氣力了,但是禁不住同事的勸說,還是跟著一家人坐上遊覽車,這一趟不算辛苦的旅遊讓我的身心得到休息,但是回到台南來後,隱隱作痛的喉嚨預告著感冒的來臨,然後就是接著的發燒,緩解,再發燒,再緩解,直到前天,退了。原本預計的台北行,去看一位師父朋友的展覽也只得取消了。

我總想,我也許比其他人都需要一個心靈的醫生。

今晨,我泡了咖啡,期待青春的口味能喚醒我疲憊的身體,讓我的心得以從悲傷與深沉中解放,我本該播放快樂一點的音樂,但是我卻不經意地把Rachmaninov的鋼琴三重奏放上唱盤,這是我熟悉的悲傷至極的音樂,1893年11月柴可夫斯基辭世,拉氏在無盡的悲傷與追思的心情裡寫下悼念柴氏的曲子。而今天的我,獨自坐在辦公室,身心俱在疲憊的狀況下,聽著美藝三重奏這無與匹敵的演出。

可是,充滿著清香與振奮作用的咖啡進了嘴巴後,似乎是倒進了一望無際的沙漠裡一般,所有的水分與養分都被吸乾了,我的心好像是試圖飛越這片沙漠的鳥,但是在飛越的中途,血管裡的血液裡所有的水分,也隨著一點一滴的乾涸,然後我的心無助地墜落到沙漠的中央,那是最深的處所的所在,我努力地拍著翅膀,但是失去水分的心一點也沒有可以使得上力的來源,我在想著,PF在那狹小的充滿煙塵的空間裡,那最後的一刻,是否也如同我現在經歷的一模一樣,我想,PF的沙漠也許不只是在航線的下方而已,那是鋪天蓋地而來,讓人無所遁逃的,不可能有盡頭的沙漠,讓人連使力的想法都沒有,於是,PF知道這一步步往下的路,通往黃泉的路,她無所懼的,好像前因後果都想過了,但是直覺就是知道怎麼想都沒用的,甘心地隨著沙子落到不知底部何在的所在。那一天PF要我幫她代課的表情浮現在我的眼前,那表情確實是無所懼的,從容的,雖然我未能探知她的心裡真正的想法,可是對現在的我來說,即使是那樣子的準備好的PF,我還是無法接受。

我陷入對PF的哀念,面對眼前這片沙漠,耳中響著這悲歌,這唱片的封面似乎是在畫著我與所有想念PF的人,我們站在PF的身邊,一起面對虛空。時間就好像要永遠停在這一刻了。


RachmaninovPianoTrioBeaux


然後電話響了。

"蘇大哥,你早上有空嗎?",是陸大哥打來的。"當然!",我說。陸大哥走進來時,我放著Franz先生的D.934,我原本想,這是一首有讓人會有想跳舞的感覺的曲子,還記得我寫過的文字,那是讓風飛揚起來,然後小小溪水可以開始跟著跳起舞來的音樂。但是,從虛無裡傳來的鋼琴聲感覺不出想要跳舞的心情,小提琴帶著哀訴,用非常慢且長的旋律線,低音弦抖顫著,那也不是可以跳舞的節奏。我本想弄著起舞的清影,可是我的清影支離破碎,撐不起能跳舞的骨架。


Schubert934Luca

 

"蘇大哥,你今天的聲音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法?",巨大的沙漠把水吸到一滴都不剩了,我並沒有如往常一樣提起泡一杯咖啡款待朋友的心情,我的心不在這個空間,虛無替我回答著問題。

音樂繼續進行著,小提琴繼續哀訴著,鋼琴一點都起不了安慰的作用,或者說他一點也不想安慰什麼,琴音淒厲,快樂音符的背面隱藏的悲歌比無力的面對一大片沙漠還要令人難忍,這就像是拿刀子割開著肉,把肉翻了起來,見到了思念的白骨,然後看著鮮血滴下來,卻還要硬擠出一點笑容。我把手伸向唱盤,猛然提起唱臂,音樂聲嘎然停止,這不是待友之道,不要壞了朋友來訪的興致,我想著。換別的唱片吧!我想。

"還是聽點Ludwig先生的音樂吧!好嗎?",我詢問。


BeethovenPS109Gulda


“好呀!”,陸大哥一如過往地Nice,我放起了Gulda的演奏。

"這個版本我也有啊!怎麼聽起來這麼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呢?"

"他的低音豐富極了,我覺得速度似乎慢了一點,可是不會有平常聽起那躍動的感覺,可是還是可以有活潑潑的情感,不尋常的低音響板的共鳴美極了,與右手的聲部和諧的相處著,像是心與手的對唱。"

"這樣棒的演奏,為什麼過去不出名呢? 是不是Gulda先生老是愛與眾不同以至於不見容於當世主流呢?還是一般人的重播系統沒辦法展現他的演奏呢?",陸大哥不禁替Gulda抱不平。

"也許都有吧!?"。

"Gulda算是幸運的呢!雖然他愛作怪,不過還是能在主流公司出幾張唱片,音樂會還是一堆人愛聽,不紅在他來說應該不是問題吧!真正的懷才不遇的人更多吧!"

這時,陸大哥瞥見放在一旁的Hess女士彈的貝多芬,"可以聽一下這個版本嗎?"


BeethovenPS110Hess


貝多芬作品110,第31號奏鳴曲的琴音就這樣悠悠地演奏了起來。路德維希先生終究回到古典的形式,跟著他的巴哈前輩。這麼簡單的型式,似乎呼應了他年輕的時代所作的曲子,也許人到了晚年,最後的時刻,能做的大概也只是這樣子的事情吧!回到自己生命的起點,以及,

"回到超越這段生命的起點之前的某一個點",對於貝多芬,也許這個點就是巴哈吧!

音樂裡沒有往常的大開大闔,連這曲子該有的靜謐與天地寬都沒有,Hess的腳步平順的走著,斷句時會忽然慢了下來,是在回頭看著什麼嗎?

"蘇大哥,是你今天的聲音不一樣,還是這演奏不一樣。我覺得這音樂繞著非常深層的悲切,而且這悲切似乎只是露出水面的冰角,可怕的是這冰角就已經大得像一座面積如一個都市般大小的山了,那藏在底下的,怕是千年來未都曾融化過的哀傷,怎麼會這樣呢?"

是啊!有誰可以平撫這樣巨大的哀傷呢?對不起,我的好友,今天讓你聽到這樣的音樂,希望有一天,這冰山融化後所化成的水可以淹沒那鋪天蓋地的沙漠,PF可以再來一次,走過這一切的試煉,把她的悲傷撫平,把我們的悲歌停止。

癒合傷口不是醫生可以代勞的,每一個人的傷口都需要自己來照顧。人被迫要在天地間獨自飛越眼下所有的一切,有可能底下是一片青山綠水,但是即便是可以把你身體裡的水分都吸乾的沙漠也好,或者是能夠讓你的血液結凍的極地也罷,你還是得繼續飛不可,一但飛不過去掉了下來,就是墜入到了見不到底的地方。可是人終歸還是非得自己爬出來不可,再飛,再墜落,再飛,再墜落,一直到了解那一天,其實沒有沙漠與冰原,沒有青山綠水,也根本沒有飛翔這回事。

下班時,我走過PF的辦公室,看見PF的辦公室裡的燈亮著,我在想,是PF知道我們在為她悲傷嗎?是她回來整理她的辦公室嗎?我走過去,輕輕的,以完全不發出一點點聲響的方式將門扉撥開一個小縫,怕的是回來的PF知道是我過來,因為不願意再見到我而馬上離開,消失。我期待自己能看到留著一頭長髮穿著長長風衣的如俠女一般的身影,背影。然後,該做些什麼,能做什麼,其實我也不知道。在我想起自己接下來可以對回來的PF說些什麼時,我了解那不過就是PF的家人過來收拾過去屬於PF的東西而已。

要到什麼時候,屬於我們的悲歌才會停止?融化的冰山是否可以將沙漠灌溉出青山綠水?又或者,冰山還是冰山,底下還是萬年不化的悲切,沙漠還是沙漠,一如往常地鋪天蓋地,吸乾所有接近它的生物身上的水分,將飛不過去而墜落的心埋進深不見底的,心的墳場,悲歌永遠沒有停歇的一天?

也許這是個不會有答案的問題,就像是貝多芬的作品110該怎麼演奏的問題一樣。但是,在我們身所處的這個時空裡,我想,Rachmaninov的悲歌還是會繼續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