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20日 星期六

虛擬德國愛情故事

我最親愛的姊妹:

經過多年的風風雨雨,國內外的漂泊,我終於在這個小島的北端,暫時在一個我不是太喜歡的城市定了下來,這裡應該不會是我的終點站,不是我想埋骨的地方,不過,人活著,總是要掙一口飯來撐持這肉團的活動。但是,我知道我終究會離開這裡,這個光怪的,吃人的叢林,之後要到哪裡去,其實我心中還沒有定見。認是妳多年後的午夜裡,我的魂魄總是回到同一個地方,在那一個所在,我們一塊兒坐在水泥磚牆上,妳的手裡有時會拿著一包零嘴,我不時的會伸過手去拿一點過來吃。我習慣地擺盪著雙腳,一邊看著來來往往的女生,一邊跟你說起我對她們的看法,說難聽一點是評頭論足。當時的我還太年輕,有許多幸福可以揮霍,於是我把我身邊的,本來是垂手可得的幸福,輕挑的不經心的,輕輕的擺在門外,然後在離開學校的那一天起,起始了近二十年的飄盪。

離開的第十年起,我就知道錯了,我就知道該後悔了,我的悟性還真是差,都過了十年了。可是茫茫人海,我倒是不知道這樣子的悔恨要去跟哪邊訴說,因為我已經失去所有關於妳的一切訊息。於是,那些日子以及隨著日子而來的場景變換,如同不斷上演的電影,從一剛開始的看似灰白輪廓,以至於慢慢不斷的鮮明了起來,一斧一鑿地砍進我的骨頭裡。說是用砍的,我是認真的,因為那真是痛呀,鮮血流在看不見的地方,汨汨的,不曾停歇。

我原以為,只有我是特別的,一個深情,但被世事命定的滄桑所戲弄到這般,沒想到,這世界裡,跟我一樣,有著滄桑的日子的人還為數不少,每個人都有屬於他們自己的動人的故事,不管是值得回味還是不堪回首,都一樣的讓人動容,也許人世間裡,這樣的故事是如此的平常,但是每一段這樣平常的歷程,造就的是一個個美麗深刻的靈魂,我看到的,我親愛的朋友們,就都是這樣的人。

我還是忍不住,要再跟你說一句,我最愛的姊妹,妳好嗎?很思念妳,妳的憂愁,妳的喜悅,以及妳的所有的所有。

這一天,我原預計到台南尋訪我的朋友Franz,但是如同往常的,我並沒有說好什麼時候到,通常我到台南後,會自己一個人穿堂過弄的,走在這個自己小時生長過的都市,吃一點什麼記憶中愛吃的口味,然後才去到朋友那邊。但是當高鐵接近台中時,我望著快速通過的往港邊的那一條大路,恍惚之中,銘賢堂的山牆以及文學院裡圓球狀的文竹,就像是霍洛維茲沉緩地彈著拉赫曼尼諾夫的Moment Music裡的鄉愁,文理大道5%坡度的草皮,兩端延伸到無盡的相思林以及台中平原與大肚山,我彷彿已經站在大道中央的位置,草皮兩端捲翹了起來,慢慢的席捲過來,一股熱流從我的體內最深處翻湧了上來,我不顧車票上目的地是哪裡,快速提起背包走下了車,尋到位於地下一樓處開往學校的免費接駁車。公車經過了台中市區的邊緣,一間間外貌看來奢華的餐廳,我幾乎以為我坐錯了車,但是就如訓練良好的獵鷹,我的方向感告訴我那是不會錯的,車子正沿著中港路往港口的方向開著。到了榮總,過了馬路,我走進了約農路,然後到了我魂繫夢牽的地方,那是我跟你一起度過數個寒暑的地方,我不禁數著,我到底有多少年沒來過這個地方了。

約農路兩旁種著鳳凰木,這個時節,鳳凰木已經過了盛開的季節,稀稀落落的別有一番滋味,畢竟時節是入秋了,天氣雖熱,卻隱隱約約有一股涼意。我站上文理大道,用我全身的感官,回憶在文理大道上所發生過的,所有的美麗與哀愁。大道兩邊的樹都快長到中央來了,形成一條天際微現微隱的綠色走廊,跟當年有一點不一樣。不變的是,唭哩岸石與卵石所構築的平台,文學院與理學院素樸的灰瓦斜屋頂,靜靜的坐落在兩側,給我安心的感覺。所幸,當年張肇康教授與陳其寬教授沒有採用俗麗的傳統中國式曲線屋頂,斜度較常見的大許多的屋頂,有的是一種像是日式的,但是精確一點的說,是帶有沉靜的禪風,讓老師可以在此安住講學研究,讓學生可以悠遊的學習。我們都在這必經的道路上,認識形形色色來自不同地方的人,不管他們日後會不會在彼此生命中扮演起角色來,都一樣美好。文學院的圓柱,那深咖啡色的木頭,像是經過幾十年的薰習,泛著曖曖的光澤,讓我想到,原來這就是文學院學生比我這魯男子有器質的原因所在。那一叢叢圓形的竹子還是一般的迷人,跟我在高鐵裡想的簡直一模一樣。我不得不佩服照顧這些植物的人們,好似時光不曾留下印跡,若不是訪客自己驚覺過往年輕的自己已然消逝無蹤。

我接近昔日,大一時,上著基礎數學課的教室。幾乎是落地的坡璃窗裡面,好像還坐著一個高瘦的身影,青青澀澀的模樣,癡癡的望著窗外文理大道上的美景,當然還有想像中,但是其實不太會走到這邊來的音樂系的女生。這樣的女生,手上會提著琴盒,著著長長的裙子,輕巧的走過,裙襬偶而會隨著風輕微地做小幅度的擺動,那是當時才剛對古典音樂著迷的我所完全無法抗拒的。我幻想著,這樣的女生會走進我的生命之中,與我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我會用數學理性的思維幫她構築音樂的主結構,為她講解巴哈無伴奏小提琴的內涵以及複格的藝術裡隱含的數學意味,然後她會用琴音賦予這結構血肉,動盪我的思緒,偶而,她也會為我演奏克萊斯勒的愛之喜與愛之悲,然後我們會相互的心神領會而欣喜,而擁抱。但是幻想歸幻想,終究是沒有音樂系的女生走進來我的世界,畢業數年裡,我總是對朋友說,這學校的音樂系女生多半家境富裕,是被寵壞了的一群,只會拉琴卻沒有演奏美好音樂該有深度,當然更不能了解在數學與文學裡的深奧世界,她們不是可以跟我相依一生的對象。多年後,我知道這也不過就是我的酸葡萄心裡。又或者,其實,佔據我的心中的最重要的那一塊的,該就已經有了人,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也說不定。

接近文理大道上端,我聞到樹木的香氣,那實在是濃郁呀。我記憶中並沒有這樣的味道,等我靠近,才發現那是一株株已經長得碩大的樟樹,在相思樹林前面鋪展開來。我並不喜愛這端點上的兩棟建築,到了那裡,雖然可以回憶起當年在這裡看電影的快樂時光,不過,從建築的一體性來說,我還是喜歡兩端沒有建築物的原來的設計,就算要有,也不該是這些與大道兩旁不搭嘎的新式建築,現在卻已過時而且呈現出斑駁老邁的樣子的屋體。

我轉往建築系,尋到一位在此任職的老友。老友看到我,直說我的身上所配帶的東西都是那麼有質感,我笑著說,真正精緻的是我的一些朋友們。我們相約近日後再見,我想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到了台南,Franz一家人在長榮中學那一站等我,而我也許是人還留在校園哩,又或許我是在念著妳,竟然就沒按鈴錯過了。他們只好發動車子來追我。

兩個女娃兒都大了些,會膩著人了。從前我只能對付大的,現在對付小的也沒問題了。她們的爸媽還ㄧ直誇我魅力無限,我心想哪有這回事呢?恰好碰上的吧!跟她們在一起,我卻有平常少見的自在,而平常據說非常害羞的孩子們也感受到我的自在而變得輕鬆起來,在我的身上爬上爬下的,我在想像著,要是今天我有兩個這麼活潑的孩子的話,是不是也能有這般幸福的光景。

男主人吃素,其餘的人吃葷,跟著他們家吃飯著實是件大工程。以前來找他玩,都先在外頭把該吃的先尋著吃完,這次是探友,卻不能由著性子胡來,只得看著辦,能讓主人自在高興一點才算是為客之道。女主人想帶著孩子吃簡單的海鮮小吃,我出主意到民族路石精臼試試當地的海鮮粥,連著ㄧ整排的攤子,還有傳統道地的台南米糕,雪白的糯米飯,上面灑著一點配料,鮮甜與清爽,那種簡單又深澳的層次感遠勝肉粽的複雜,這是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吃食,同樣簡單的牛肉湯,淺淺燙過的牛肉,沾上特別的醬料,是台南人從清晨到午夜都能吃到的美食。等葷客們祭完五臟廟、謝過當地人於食饈操持的精心之後,才心甘情願地隨男主人隨意找個齋館,速速解決這原該莊重以對的餐飯。

晚上,我和Franz睡在他新的房子裡,那是裝潢到一半還沒搬進去可是卻已經完成入厝儀式的家,孩子們與媽媽還留在舊處。舊家還等著打包,等著幾天後的正式搬遷。朋友前一陣子身體有一點不適,約莫是心臟,交感神經與其他身體的不調適。他今年完成了一些學術上的事,但已不想如從前那樣累與忙,想試著多寫寫屬於自己的東西。在做了些精細的檢查與調理後,他的身體應該已穩定下來了,看他樣子,該是無礙的。我們躺在空蕩蕩的客廳木板上,開了ㄧ瓶白酒,或坐或臥地談了許許多多。大部分是關於寫作。他說,他在尋找生命的回溯與出路,而寫作似乎看來不是個壞主意,我提供他一點寫作上該注意的地方,偶而有談起關於音樂的話題。客廳中,有著主人自己設計的喇叭,還未完成所有的組裝,高音殘缺的音聲,聽起古琴來,卻是震盪人心無比,他笑說,這實在不像是古琴該有的樣子,我說,也許這是古人想像不到的音聲。由李楓老師所彈的普庵咒,如暮鼓晨鐘一般有著安定與洗滌雜亂心緒的功用,在這禪宗大師所遺留下來的曲子迴盪的時間裡,我又好像是回到昨天才剛拜訪過的校園。

當然,彼時我不免又想到妳了。

一夜長談,我們一起期待著另一位朋友Matthew隔日的來訪。Matthew從高雄來。他與我們同年,台大研究所畢業後早早便進了竹科,工作幾年後逢至親劇逝的衝擊,他選擇離開了科技崗位,開始了一段人間漂泊的生活。 最後定居在小島偏遠的一端,過著讀書寫作的平淡生活,怡然自得,偶而就招待我們這群遠道而來的友朋。

Matthew與Franz都是古典音樂的愛好者,三人中我的音樂資歷最淺,只有 18 年。在我與Franz的誘使下,Mathew棄 CD 就 LP,有ㄧ次我打電話給他,他正聽著 Brendel 彈 Mozart piano concerto 的黑膠唱片,他輕聲的告訴我「能聽到這種音樂,感覺活著真好。」

活著真好,這句話讓我很受感動。我心裡在想,能在我還活著的時候,得知妳的消息,真好。今天,我好想把從兩位好友處得來的喜悅也分享給妳。

喔!有件事忘了說,Matthew,Franz跟我兩都是自同一所大學畢業的,只不過是前後差幾期而已。我是畢業多年後在網路世界裡認識他們的。當我們漸漸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友後,才驚訝於我們今天的相遇相知,原來是源自於我們都曾經在同一個地方讀了四年的大學。那安恬的校園與自然豐富的學風,在他們的身上,隱隱約約的透了出來,就好像是傳說中達文西把對自己的自畫像隱藏在蒙娜麗莎的微笑裡一般,又或者像是李斯特改編舒伯特的曲子的鋼琴曲一樣,漫進骨頭裡的東西,總是會不經意的展露出來。我想我們就是這樣互相吸引而成為好友的吧!

Franz與Matthew都經歷過許多人間的滄桑,也許是已經到了不惑,甚至接近知天命的年紀了,對於很多事情很看得開,尤其是感情方面的事。三個人一起聽著一張張的黑膠唱片,覺得那樣的聲音真好,話題不知不覺的擴大了,但是我刻意避開感情的問題,深怕傷害到我的好友的感情。不過,Matthew在聽了約夫姆所指揮的Cosi Fan Tutte後聊起女性形象的諸多問題,他主動談起一些陳年舊事,到今天他還是疑問於,為什麼雙方相處多年後,當女生心意已決,轉過身兩人便成陌路。他很訝異為什麼可以上ㄧ秒還是家人,下ㄧ秒便成了毫不相干的路人? Franz說,也許相處多年,家人都相處成傢俱了。我說,也許剛開始認識時什麼都是對的,但是相處久了,就什麼都不對了。也許這會是他們可以這麼決絕的原因吧!女人,哦,女人啊。我們都不懂呀!兩人都有不只一段的婚姻,而我的紀錄雖然完美無瑕,但是三十歲那年差幾步就在錢鍾書先生的《圍城》裡了。好險,那對象可不是作家或藝術家等易與之輩,真結了婚,怕是與 Leo Tolstoy 那般下場 — 在冬日ㄧ場下雪的清晨獨自含鬱外出,便再沒能回來。

我們ㄧ致同意,女人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造物,只是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難度實在太高,致讓忿忿的男性咒詛 — 稍稍地折損了她們如同鑽石般的光澤。

這時,喇叭那邊傳來Gidon與Elena所合奏的Mirror in Mirror,小提琴的聲音有點斷斷續續的,聽似Gidon的技巧不足,但其實是刻意的藕斷絲還連的意境。我憶起在巴黎所看到過的雙人舞表演,人世間的,尤其是兩個人,要能相處數十年,其難度恐怕遠高過證明任一組的Convex函數的互相映射的收斂性質。我記得數十年前,解出這問題的大師,同樣也無能解決前述的人生難題。

Matthew提議三人玩一個作文遊戲,各自以德國為場景,寫下一段虛擬的故事。Franz面有難色,這作業對他來說畢竟是難了一點,倒是我很感興趣。只不過有一點怕眾聲喧嘩,說的都是自己的故事,讓一干人誤會就不好了。但是既然說好是虛擬的,我們就該謹守這約定,不能把自己攪和進來。而Matthew既然是始作俑者,就自願第一個上場,Franz與我就一邊聽,一邊構思自己的故事。

慕尼黑: 故事的主人我們姑且稱他為A。

A從小就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女友,但是在一次意外當中,女友在路旁買東西的時後,被一輛飛快失控的砂石車撞飛,被送到醫院時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當A聞訊趕到醫院,握著女友的手,在她的耳邊輕輕的叫著她的名字時,女友一樣沒有反應,等到A說到自己的名字時,A的女友的手突然間握緊了他的手,一行淚水從緊閉的眼睛角落流下來到了腮邊,一句話也沒能說得出口就斷了氣。

那一年,A唸大四,自己感到沒有太多的牽掛,他決定出國念書。

會選擇德國僅只是因為歐洲離他的傷心地感覺上似乎遠一點,另外一個原因是他喜歡音樂,又是念數學的,想到這個出過他最敬佩的數學家高斯的國家去走走。結果就申請到這所位於慕尼黑的學校,雖然這裡高斯的故鄉有點距離。慕尼黑愛樂沒有柏林愛樂一樣出名,不過樂團的指揮Celibidache是他很喜歡的指揮。想像中,這是一個國際性的都會,連BMW的總部都設在這裡的郊外,不過下了飛機,坐地鐵到了中央車站,上到地面,才發現這是一個平靜的都市,即使是在中央車站這種本來應該會吵雜的地點,也不會讓人連想到完全可怕如當年的奧運事件。這裡台灣來的留學生不多,所幸A的高中數學老師的同學在德國留學定居,所以接機與安頓不是問題。第二天,A就用雙腳以及地鐵認識這個未來他會待上一大段時間的地方。不到一周,他找到了房子,同時,對於當地的音樂活動與演出也打聽清楚了,畢竟這是他選擇到德國的大都市生活的重要原因之一。十月份Celibidache先生所指揮的布魯克納第四號交響曲剛好是他最喜愛的,所以雖然票價貴了一點,他還是買了。

開學之前,A盡力學著熟悉這個都市。在德國,英文只有少數人會講,何況自己的破英文老實說也在當兵時忘得差不多了,而要申請學校所學的德文也實在淺薄得很,看看路上標誌還可以,但是要用來交談則是一點也派不上用場。平常除了帶著字典上街之外,就是透過教會所提供的免費服務,那就是一些熱心的老先生與老太太會在教會教外國來的學生講德文。一些德文單字可以從英文單字聯想,兩個月後,日常生活是沒問題,剩下的就是上課聽課還是多半聽不懂,所幸A從小時候開始,很少需要上課聽講,通常是自己看懂的。

台灣的都市在市容上遠不及慕尼黑,但是要喜歡這個都市也不容易,畢竟在自己念過書的校園,是A一輩子也無法忘記的,A喜歡那斜屋頂,喜歡男白宮以及不遠處人家都說會鬧鬼的橋,還有陽光草坪以及可以靠在上面,以及讓人無比安心的山牆。A覺得,這麼一個大都市,整潔到有一點不可思議,人們在地鐵裡,守規矩到不行,除了外地人,手扶梯上的人都會自動靠在右側。第一次喜歡上這個地方是在有一天的傍晚,都接近9點了,天色才慢慢轉為全暗,商店幾乎都關了,剩下少數吃飯喝酒的地方還開著,路燈不是很亮,街道經過一天的紛擾,安靜了下來。A沿著市政廳旁的小路亂走,石子與磚頭砌的路走起來沒有台灣的柏油路平坦好走,可是這卻讓A覺得這樣的路應該要砌在台灣,而不是在德國,而平坦的柏油路更合適一板一眼的德國人。偶然間,A抬起頭望向天空,那夜色是一種說不出的藍色,暗到幾乎可以說是黑色的天空,可是你確實知道那是藍色的天空,不會錯的。能夠讓人一下子分辨出這是藍色的夜空的主要原因是天上稀稀落落的白雲,說是白雲其實不正確,應該說是灰雲,不過人的眼睛與頭腦的合作結果,會自然而然的將這樣的雲說成是白雲,然後,很確定的說這旁邊的天空是藍色的,而且是藍得不能再藍了,要說認不出它是藍色的原因應是亮度不足的關係。天空的星星隨著A的腳步走到路燈少一點的地方時更顯露出他們的光彩。這是A在台灣,除了到光害不多的鄉下之外,所無法見到的美景,但是這樣的美又跟鄉下滿天星斗的美不同,在A想要形容這樣子的景色時,腦子裡想到的是希臘的天空這樣的字眼,雖然A從未到過希臘,希臘的天空怎麼個藍法也是看書來的。A覺得他可以在這個都市,甚至這個國家待下來了,也許再不回去家鄉也可以。即使,當年校園的夜空比起來確實還是美得多,可是A是不想再回去,至少慕尼黑這個地方找不出令人傷心的任何可能。

第一個學期A的功課不算順利。不過好勝的A覺得他不應該會輸給看來笨拙的德國人,在跟教授溝通過之後,每天只睡四到五個小時的情況下,A的第一學期的成績還過得去。到了第二個學期,A應付起功課就一點也不是問題,日子可以悠哉一點。他決定要少搭地鐵,希望在這個異國都市裡,自己可以走在地面上就好,於是決定為自己買一部腳踏車,縱使Garching到市中心老實說是有一點距離,但是騎車應該沒問題,A甚至決定腳踏車可以到得了的地方都盡量騎車。在一天的下午,趁著沒課的時候,A到市區內的幾家腳踏車店逛逛,最後在一家叫做幸福的車店停下來,不是因為這車店有什麼特別,而是在德國這裡的店多半不會取這種名字。經過一年的異國生活,這個城市什麼都好,尤其是在聽音樂方面,但是除了念書與吃飯睡覺,A幾乎找不到其他能做的事情。偶而自己也會到夜店或開得比較晚的餐廳喝喝啤酒,但是一個人啃著炸得又鹹又硬的德國豬腳,說什麼都難以想像這是德國人的美食之一,比母親魯的豬腳實在差太遠了,,因為越洋電話很貴,連電話都不常打回家,每次跟家人講電話也只能說自己還好,功課很進步這種實在不需要講的事情,然後就是兩邊一陣沉默,也許在那時,A與家人都會想起A的女友,家人知道A的心情所以也不敢說什麼,這麼遠,萬一A想不開,那可是無法救得回來的。漸漸的,A覺得自己快要失去對定義為幸福的事的感覺了,然後,他看到這家叫做幸福的腳踏車店,也許在他還沒踏進去店裡時就已經決定要在這家店買車了,也許,他以為幸福也會在這家店裡面出現。

踏進店裡,老闆出來招呼,那是到處可以見到的德國中年人,示意他自己看,然後就轉身去忙自己的事,A轉了進去,才發現這店足足有兩個店面這麼寬,只不過另一半躲在後面,店裡整齊的擺著非常多腳踏車,多半是越野車與公路車,各式各樣都有,看了價錢,發現多數是有一點點超過自己的預算,另有一區是比較一般的家常車,那就便宜一點。跟台灣的腳踏車店的雜亂不同,這車店很乾淨,看起來很專業,不知道為什麼,A決定要買超過自己預算的車子,而不是家常車。他最後看上一部黃色Biachi的越野車,這也是店裡最後一部適合A的身高的越野車,有一點瑕疵,老闆說可以算便宜一點。A並不是十分在意車子本身,因為自小開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自己該配什麼尺寸的車子,不管太大太小,騎上去再適應就好了。老闆請一位在店裡打工的女生幫忙把車子整理調整好,A看著黑色頭髮,綁著馬尾的女孩熟練地打理他的新車,心裡在想這樣子的鮮黃色是不是太招搖了一點,又想想,自己從小就沒有打過工,一向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這樣子任性的就跑到德國來,以及其他胡亂想起的念頭等等,一會兒工夫,女孩把車子整理好,站了起來,A發現女孩看起來比自己高了一點,看起來有點像東方人,有著傳統的德國人方方的臉型加上帶一點淺灰色的眼珠,女孩說,有問題可以再回來。A說聲謝,付了錢,騎上車離開。

從此,腳踏車大多數時間代替了地鐵與雙腳,A喜歡在伊薩河兩岸騎來騎去,逛逛博物館,到舊城區去走走,看看觀光客,他想,也許可以碰到幾個來自故鄉的人們。隨著對車子的熟悉,有一天,A騎到寧芬堡,然後繼續往北騎到奧林匹亞公園,之後繞到BMW的總部,遠遠地看著這棟奇特的建築,在回到住處最後的一公里處,車胎破,A這時才發現自己沒有補胎的工具,而事實就算有,A也不會補。A把車子牽回到住處,覺得自己真是幸運,不必從BMW總部大老遠牽回來。過了幾天,A牽著車子又進了幸福車店。

打工的女孩在店裡,A說了車子爆胎的事。

她說:我拿一下補胎需要的工具給你。

A說: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補胎。

女孩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A,然後說:騎車的人當然要會修車子,要不然臨時出狀況怎麼辦,而且每次都要車店幫忙,是需要收錢的。

A有一點不好意思,當然也有一點受辱的感覺,不過一下子就知道自己這種想法很無聊:那麼你可以教我嗎?

女孩說:我現在是在工作所以我一邊做一邊講解,你等一下自己再拆掉練習一次,先說好,我們還是要照收你修理費的。

A說:沒問題。

A看著女孩熟練的拆掉快拆,拿下輪子,再拆下內胎,迅速的找到破掉的地方,拿了貼片補好了胎。過程中她一邊詳細的講解,並且在若干步驟進行時讓A也來試一次。A不是一個身手靈巧的人,不過這不算難,女孩故意把內胎再弄破一個小洞,然後去忙自己的事,留著A自己試著修補,然後過一陣子再過來檢視。她看了一下,露出滿意的微笑。

女孩說:你學得很好,我叫歌楚德(Gertrude),你好。

她伸出手來,A握了一下她的手,兩人的手都黑黑的,油膩膩的。

A說:我叫A,在這裡念數學。

G說:喔!那很了不起,你的頭腦一定很好了。

A說:那倒沒有,我只是因為大學是念數學的,所以只好選數學這科目,在我的國家,興趣通常跟所學的不一樣,我念數學算冷門,在那邊,功課好的通常不是念醫科要不然就念電機。我選擇念數學,不過就是喜歡那所大學的校園。其實那間學校最棒的系是建築。不過我入學時不是太喜歡建築。很可惜,我現在開始喜歡建築這東西了。

G說:那麼它一定是一所很美的學校囉!

A說:其實跟德國的大學比起來,不一定說是哪一間比較美,要是妳問台灣來的人,他們多半會覺得這裡美多了,但是我念的學校,有一種沒去看看就無法體會的味道,除了美之外,那是一種平靜而且與天地融合的自然的美感,讓人可以很安心的在裡面過日子與做學問,但是在這裡,即使是我前兩天去的寧芬堡,也比不上她,我不是說寧芬堡不美,而是寧芬堡看起來人工的意味太濃,樹木修剪得太整齊,這樣子反而失去中國人所說的天地合一的感覺。

G說:那我有一天應該去看一看。好了,我該工作,不能再聊了。

A說:對不起,我再找時間過來向你請教,就像你說的,騎車的人應該要自己學會修車的。

之後的一段日子裡,A常常過去向G請教修車的技巧,也因此知道有關於G的一些事情。G的母親來自大陸,跟當地人結了婚,生下了G,但是在G小時候父親就過世了,母親一個人撫養著G。G對音樂很有興趣,尤其是鋼琴,她知道自己的天分不高,但是還是希望明年可以進大學念音樂,她已經超過18歲,不過因為家境並不寬裕,所以一邊打工存錢,一邊準備念大學。所幸在德國念大學幾乎是免費的,G本來只需要照顧自己的生活費就好,但她是個孝順的孩子,所以會給母親一點錢。G會講一點點中文,而A的德文也不好,剛好互補,聊天的時候常常就中文德文夾雜著。接下來的日子裡,A會請G去聽音樂會,在慕尼黑,也常會有爵士與流行的音樂會,偶而他們也會一起去。就這樣,A漸漸的淡忘女友逝去的悲傷,只有在聽如普契尼的波西米亞人這樣的歌劇時,才又會有強忍不住眼淚的時候。

他們該算是男女朋友,不過雙方都沒說出口,就讓日子一天一天自然的過去。

聽Matthew說到這裡,我想到過去我們在學校時的情況,幾乎所有人都覺得我們該是一對的,可是偏偏我們自己好像不覺得的樣子,又或者是別人要這麼認為,我們就偏偏要做跟大家的想法不一樣的事,想來,說是年少的傲氣嗎,又或者是不好意思嗎?又好像什麼也不是。今天看來,我仍然不能夠了解當年的自己。這時,我好想知道故事裡的A與G到底會怎麼發展下去。

與此同時Matthew繼續把故事講下去。

除了聽音樂之外,G與A都很喜歡腳踏車這種運動,所以也就常常一起騎車出去玩,路程多半是在慕尼黑附近二,三十公里範圍內。一直到有一天,A通過了一個重要的考試,心裡放鬆了下來,所以邀請G利用最近的假日一起騎車到甘密煦這一個滑雪勝地的所在地,同時也很接近阿爾卑斯山脈裡楚格峰。這時的G很清楚他是喜歡G的,而他是用這一次的邀約來等待G的回應。兩天後,G答應了。一百公里左右的距離對兩個人來說都不是難事,出發的當天雖然氣溫有一點低但是還算是好天氣,當車子接近甘密煦時,天上開始飄起了雪,地上薄薄的雪,走在上面軟軟的,但是因為不厚,所以腳底也可以很實在的接觸到地面,有一點像走在地毯上,但是比走在地毯上舒服多了,對A來說,這是第一次有這樣的體驗,過去的A總是在雪都下了一大堆,甚至是鏟雪車都出來了之後才發現已經下了雪了。這一天,他們互許了終身,回程他們經由羅曼蒂克大道回家。

雖然說在對的時候遇見對的人的難度很高,但是對A與G來說,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對的了,至少在那個時候。

兩個人都對音樂極度熱愛,都喜歡騎車,興趣相投,個性都算溫和。雖然G是半個中國人,但是從小受的是德國教育與文化薰陶,這一點跟A是有一點不同的。G的個性獨立,而A是依賴性高一點。這一點小差異與偶而的意見不合的小爭吵對他們來說都不是問題。不久,G進入當地的音樂學院,不是最好的一間,因為G的程度不夠好。A則是在學業上遇到一點點小障礙後,接著就一帆風順,看來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拿到學位。為了能在德國留下來並找到一個好的工作,A也順便修了一個電腦學位,寫程式這件事對A來說不算是件難事,不過也不算喜歡,但是外國人要在德國留下來,勢必要從事一個只有少數德國人才專長的領域。一年多過去,A搬過去跟G住在一起,這樣可以減少開銷,在A確定可以拿到學位前不久,A與G徵求雙方父母的同意在德國結婚,因為A的父母親不方便到德國來,所以婚禮就由G的母親主持,婚禮的過程當然也就從簡,但是這一點也不削減雙方家庭的喜悅,過程裡的一切都是那麼順理成章。接下來A畢了業,也順利在德國境內找到一份與電腦跟數學相關的研究工作,算是學以致用。照一般的狀況,A就永久留在德國發展,同時這也是A的父母親所樂意見到的,畢竟在當年能有一個博士兒子在德國工作是不多見而且可以是用來炫耀的,加上當年政治情勢,萬一對岸有不友善的舉動,A的父親希望至少能有一個孩子留在國外。

就在A畢業後半年多,母親患了重病,家中的情況一團糟。A的家人刻意隱瞞這個訊息的原因是不希望影響A的未來前途與婚姻,不過A終究還是經由A在大學的同學的告知而知道了此事。此時,A面臨了該回台灣還是繼續留在德國的抉擇。A從小就是個麻煩的孩子,要不是母親的用盡心思,A應該是無法有今天的。平常日子,母親在身邊,一點也不覺得母親的重要性,但是離開家這麼久後,而且也許是年齡會讓人回顧自己的過去,A意識到母親的辛苦與恩惠,同時也體認到母親一向病弱的身體是因為他才撐持到今天的,由於A的前途看來穩定了,所以母親的生存意志也減弱了。A心裡知道,要是他不回去陪母親度過這一次難關,恐怕是再也見不到母親了。A取得G的諒解,買了機票,在沒有通知家人的情況下回到台灣,直接就到醫院去。當母親看到略微瘦削的A時,眼淚就停不下來,既高興這心愛的兒子回來看他,又不捨兒子千里迢迢的辛苦,以及這一份心意。母親心裡在想什麼A心裡都清楚,A覺得自己這麼一點小舉動就能讓母親感動到這樣,而過去三十年母親為自己做的無疑遠超過自己所能做的,這時A抱著病榻上的母親,久久不能自己。當A私下問了病因後,劇烈的驚心後伴隨著是無比的心痛,他把這一切歸咎在自己的不孝。

回台後的第三天,A自己一個人回到當年的校園,一個人在教堂外禱告,他願意以自己的一切換取母親的生命。船帆似的教堂座落在綠草鋪成的大海上,大度山吹來的風夾雜著細雨,在接近傍晚的陰暗的天空中,滿布著烏雲,但是就在那一刻,雲中出現了一個缺口,一道光射了下來,射進了A的眼中,把A以及A的四周都照亮了起來,A跪了下來,感到無比的清涼以及來自天上的信心,A在胸前畫上十字,感謝上天的恩賜。

三天後,母親進了開刀房,A與父親兩人在外等候,經過了八個多小時,母親被推進恢復室。A知道暫時沒事了,同時也知道接下來的路還長著呢!等母親回到一般病房後,A搭機回到慕尼黑,與G商量回台灣的事情。出乎意料的是G幾乎是馬上就同意A回台灣,也答應A隨後就到。A滿懷感謝,答謝了岳母後,就再次回到台灣。

單獨在台灣的A這才發現他對G深深的思念,還有遇見G的這個優美安靜的都市,有著世界最好的指揮以及最棒的樂團。當然還有他們一起騎車經過的巴伐利亞。

G果然如她所答應的在學期結束後辦了休學,一個人就到台灣來了。

A在北部找到工作,把母親接來一起住。母親的病況雖然說比想像中還好,但是長期的治療,確實受夠了苦頭,但是無論如何辛苦,母親在能夠每日能夠見到自己心愛的孩子的喜悅下,逐漸康復。故事到這裡似乎會是個圓滿的結局,可惜的是,上天總是不能如人所願。

G不願只是待在家中照顧病人,但是在台灣,連大學學歷都沒有的G只能找到比較低層的工作,而A因為回來的不是時候,未能找到教職,所以只好到科技公司上班做個一天要工作超過十二小時的程式設計師。文化與思想上的差異比G原先想像的更大,G感到孤單了。,無可避免的,在德國很少爭吵的兩人卻變得時常吵架,連母親都很難勸得動。G抱怨A的工作時間太長,無法陪伴她,但是A卻必須這樣子工作才足以賺足夠的錢在這樣昂貴的都市生活,此時A覺得G實在是不夠體諒。每次爭吵過後,午夜裡,A會為他自己說過的話而難過並向G道歉,因為G的犧牲實在是不小,A的心中對G的虧欠感越來越深,但是經歷過愛情的人都知道,虧欠感並不能轉換為愛情,反而會是愛情的殺手。兩人間的歧見也越來越大。終於,G在一年後提出回德國完成學業的要求,至於以後的事G也不願多談。A當然不能不答應她,不過A卻不能離開還在病中的母親。A答應,等母親完全好了後,他會再回德國去。

在G要離開的前幾天,她突然要求A帶她去看看位於台灣中部的那所A所說的美麗校園,因為在一年多的時間裡。為了工作與照顧母親,他們連一次單獨出外旅遊的機會都沒有。夏日,約農路旁開滿繽紛的鳳凰花,A帶著G走遍校園裡最主要的地方,最後他們一起坐在體育館的外頭,G望著那一大面山牆許久,用手撫著紅磚,再轉過來面對草坪望著前方。接著,他們在銘賢堂旁的牧師館聽著教友唱歌。一直等到天色暗了下來,才不得不離開。

回北部的途中,G悠悠地對A說:我終於可以體會你當年對我講的慕尼黑的校園以及你的校園的不同了。謝謝你。

此時的G大概覺得A是不可能再離開他的故鄉了,尤其是這片讓自己的先生魂繫夢牽的校園,當然,還有他摯愛的母親。G知道,她終究必須自己一個人走下去,能夠有兩人在慕尼黑相遇,騎車,相愛的日子做為一生的回憶,夠了。

果然,G再也沒有回來。在若干年裡,A會按時寄生活所需過去給G,也會打電話或寫信。不過有一天,G寄了一封信過來,信裡附了一份簽了名的離婚同意書。A知道該是讓G走的時候到了。

自此,A與G不曾再碰過面,不曾交換過一次訊息,從此兩人再無交會的時候。

茫茫人海中,他們在對的時候相遇,也在對的時候分開。中間或許也有一些不是太對的部分。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Matthew的故事說到這裡結束了。這是一個淡淡的故事,跟Matthew的個人特質很相似,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但是很溫馨,聽來有一點感傷,或者正確的來說,是有一點令人感概。不過在漫漫人生中,能不感概的人又有多少呢?

這時,唱片剛好唱完,Franz走過去,換了一張唱片。音樂響起,那是Berganza唱著Mozart費加洛婚禮裡最著名的詠嘆調。

Franz說:Berganza的唱腔似乎不是很適合Mozart的歌劇,對嗎?

我說:剛好相反,Berganza的唱法非常適合蘇珊娜這個聰明又勇敢的女生,不是嗎?

Matthew臉上浮起他慣有的淡淡的又靦腆的笑容。看來他是喜歡這樣的蘇珊娜的。

我說:接下來換我了。我的故事比較短,請你們原諒,你們知道,我ㄧ向不寫太長的文章,所以故事也就相對的短一點喔!

Franz:你要慢慢講,多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想我的故事呀!

我的故事是從一個喜歡一個人背著背包到處旅行的人開始,我就叫他做G好了。沒辦法,我太喜歡Matthew裡的Gertrude的這個角色了。Gertrude簡直有布倫希德的勇氣與做為了,對現代女子來說,很不容易了。

自助旅行是G從高中開始就培養的興趣,那時,G一個人可以帶著簡單的行李在台灣到處走,不需要有同伴,有一次還一個人在天快黑時溜進鵝鑾鼻公園,然後在台灣最南端的木製涼亭著,獨自一個人對著這暗黑的大海過一整夜,隨行的東西最重要的就是一台卡帶隨身聽,不斷撥放著他最喜愛的音樂,在那一個夜裡,G覺得只有風與音樂才是真正了解他的朋友。

畢業當完兵,進入職場,聰慧的他,一向可以在工作與生活中過得自在,薪水隨著變換工作而增多,談了許多次戀愛,但是卻一直沒有敢帶上婚姻枷鎖的勇氣。真正的原因連G自己都不清楚,只是在每次碰到該是互許終身的時候,G總是臨時脫逃,因為他覺得要為對方的人生許下承諾是無比的沉重,就像羅大佑的歌裡說的,愛情這東西他了解,但是永久是什麼,對方當然不可能永久的等下去,所以要不是G就此避不見面,要不然就是女生認識了其他或許更好的男生而離開他。對於前面的狀況,G的心當然會有良久的愧疚,所以他後來總是會希望女生主動離開他,這樣才不會一直有虧欠對方的感覺。就一般女性同胞的觀點出發,G試一個好情人,可以陪你飲酒彈琴做詩,可以陪你上山下海,可以在你孤單時聆聽你的心聲,當然在床上他更是一個優秀的情人,但是就是不能當老公,因為你永遠不知道G會在什麼時候消失。在交往過多任女友後,G覺得自己實在不必再玩這樣子的遊戲,他夠清楚這所有的一切男男女女之間的事怎麼回事了。G開始不再跟認識的女子有過多不需要的接觸,以免有了誤會,誤會之後又產生一些情不自禁的舉動,進而要再一次的收拾殘局。

G覺得其實做一隻孤鳥其實不是件壞事,不一定要有伴侶,這樣子,他可以享受孤獨,以閱讀彈琴自娛,偶而寫一點東西,但是不以發表為目標,G一向認為寫作就是寫作,不用帶任何目的,寫作只是在自己的感情上的出口之一。所以除了偶然的狀況下,G還是習慣一個人,背著簡單的背包到處去,當然也包含國外,這樣的日子是讓很多人羨慕的的。有一年,G辭掉了原來薪水還不錯的工作,原因只是因為老闆希望他到大陸去幫忙,而他不願意,所以索性辭了職,然後就計畫到歐洲去自助旅行個一兩個月再說,反正以他的資歷,同時對金錢的慾望不是太高,只要願意委屈一點,是不怕之後找不到工作的。出發前,他準備了幾份履歷寄了出去,並且托了幾個好友幫他留意新工作。接著就上網把準備要去的地方的資料查了一下。而他這種隨興的人,通常是走到哪裡玩到哪裡,不必做過多的計畫,只不過把主要的幾個地點計畫好就好,主要地點與主要地點之間就隨當時喜好就好了,反正只要身上帶夠錢就一切沒問題了。第一站就決定是阿姆斯特丹,原因很簡單,楊頌斯這當時還算年輕的新銳指揮要在那個月於音樂會堂指揮馬勒第六號交響曲。對G來說,去一趟音樂會堂聽一次音樂會是他早就想做的事了,這號稱全世界音響效果最佳的音樂廳,又是馬勒這麼考驗樂團的曲子,G覺得這時候辭掉工作時間真是剛剛好。

到了阿姆斯特丹的當天,G在中央車站附近吃了份據說是最出名的荷蘭薄餅,那真是他吃過最難吃的食物之一,這時G還是不禁懷念起在台南故鄉的吃食,水交社的大餅配上香濃的蔡家豆漿,G在想,都怪荷蘭人沒留在台灣久一點,要不然,這眷村的任何食物都強過番邦的百倍,當然,荷蘭人是不可能留在台灣一直到國民政府來台的,所以自己也就對荷蘭食物有點絕望了。循著米其林的指示,到了三星級,門外有多人排隊的餐廳,G認識到真正荷蘭道地的高級食物,那是鹹到不能再鹹的美食,需要佐以大量啤酒才可以知道的美味,G有一點知道其實荷蘭人還是有他們的優點與品味,若不是這般,怎能造出那號稱無雙的音樂廳呢?隔天,趁著時差還沒調整過來,G到乳製品的產地,這才一嚐荷蘭食物裡他可以如時接受的食物,那就是起士,鮮奶與冰淇淋。再隔天,音樂會沒開場前,他就到音樂廳外面去等候,樸實又輝煌的建築,聽到讓人讚嘆的聲音,不過不是他聽過最好的馬勒第六,畢竟那該是在對的時候聽才會有對的感覺的音樂,G這時是悠哉悠遊的時候,沒有親人離別的哀愁,自然覺得這是一場好的音樂會,但卻不是像自己在台灣時一心期待想像,這一點G倒有自知,不去怪罪指揮與樂團。反正,最重要的旅程最重要的部分還沒登場呢!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買一張月票,G要靠坐火車,其他大眾交通工具以及自己的雙腿,好好玩它個兩個月。G決定先繞過重點中的德國與奧地利,一周後,他來到布拉格。

到了布拉格,找到位於舊城區他所預定的民宿,這民宿靠近查爾斯橋不遠,也臨近河畔,還算是安靜,這民宿裡有三間房間與兩套衛浴,這是G租下來時所不知道的,G心裡在想,早知道可以多邀兩個人來一起旅行的。安頓後,G還是如往常一般用大眾交通工具來認識這個都市。G想像中的布拉格是沒有因為戰爭而受到太多破壞的古城,同時也是個音樂之都,但是沒想到一搭上電車,卻是一下子就看到在台灣常見的家樂福,G想想,要在這城市呆上一個星期,總不能老是吃餐廳,何況自己租的民宿裡,鍋碗瓢盆與廚房設施一應俱全,省下吃餐館的錢剛好可以多聽幾場音樂會,所以G在下一站下了車,往回走進到家樂福,這下子讓他由衷佩服起家樂福老闆,連台灣的排骨雞麵與日本的出前一丁都有得賣,所以其他的合適台灣人口味的東西也不少,比較讓人抱怨的是蔬果的新鮮度差台灣的家樂福很多,雖然說台灣的家樂福比起東市場與水仙宮市場也是差太多了,不過,在這個歐洲人盤據的古城,可以滿意了。

G買了約一星期的分量,搭電車回到民宿,準備放進冰箱後再出來逛。這時天色還不算晚,街上的行人也不算少,但是就在G接近自己的住處不到五百公尺處,他聽到不遠處女子的尖叫聲,直覺地放下手上的東西,循著聲音的來源轉過一個街衝過去,發現一個東方女子站在街頭,女生顯然是遇到搶劫,不過等G到達時,已經見不到歹徒的人影,出發前朋友說過布拉格治安不是太好的,G原本還不以為意,這下子他總算見識到了。G用不是太流利但是還算管用的英文向女子問話,女生也用不是太流利的英文哭著回答說她沒受傷,但是顯然受了點驚嚇。所幸證件,機票,信用卡與一點點現金都還在,但是衣物與多數現金都放在行李箱裡被拿走了。G幫忙帶著女子報了警,這時他才知道她的名字叫M。看著警察的態度就知道要把東西找回來的機率不太大,看來這是一天總要發生個好幾次的。兩人出了警局,M發現她也失去了所有的訂房資料,也不知道今晚該住哪裡。G剛開始心裡有一點猶豫該不該提出可以借M住一晚的,畢竟他們素昧平生,不過看著M無助的樣子,他還是說了。M起先也是有一點猶豫,但是G看起來是ㄧ個普普通通的正派年輕人,所以也就接受了G的好意。

G把套房讓給M,先讓M安頓梳洗完畢。這才互相介紹起自己來,然後這才發現其實兩人都是來自台灣,到剛剛為止還在用英文溝通。M與G為此笑了起來,這是自從出事後,M的情緒第一次放鬆下來。畢竟,在經歷過這麼多事之後,遇到來自故鄉的人還是一件讓人覺得是幸運的事。而且,跟G一樣,都來自台北。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一起在布拉格逛街,那時捷克不在歐盟裡,所以東西其實不貴,M買了旅行需要的衣物,當然還有一些喜歡的物品。這城市到處都有音樂聽,從教堂到劇院。然後,更巧合的是,他們不約而同的下一站都是柏林。

多年以後,G不禁在想,這一切難道不是命中注定嗎?要不然哪有這種巧法!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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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起,G不再上教堂去,這並非因為他不再相信世上有上帝這件事,事實上,他覺得上帝與神佛都是存在的,也不是不相信上帝與神佛所擁有的巨大能力,只不過,G覺得,也許他自己的人生不必依賴上帝才可以經營,成就,悠遊。

他的朋友都覺得G優雅而從容,很看重G。但G的心中永遠記得這優雅身段的背後,有多少剛硬不知悔改的自我,與曾經傷害過的人。於是,因為知道感恩,知道生與死的變易,所以可以從容。

這故事的ㄧ開始G辭去原有高薪的工作,原本想之後再找回來就是,但是,在此之後,G不再執意尋覓安定優渥的工作,他踏上ㄧ條又一條未知的道路。而與之相伴的,是這首在故事中一聽再聽的 Madredeus《Guitarra》,與不知從何而來又看來理所當然的好運氣。

Franz聽完故事,沉默不言,看來有點像是還再想他的故事,又似受到這樣故事的驚嚇。他站起來,站在唱片櫃前一時下不定主意接下來要播放哪張唱片。

我看著他蹲在地上的背影,疼惜的看著我的好友。Franz與他的妻子都是工程師出身,硬梆梆的,很難協調出生活情趣來。他們有兩個非常可愛的女兒,不滿五歲,正是最耗費父母親體力的年紀,認識Franz時,他們還沒有小孩,但是後來孩子接連到來,一開始我被嚇一跳,接著我不禁為他感到憂心,因為他們夫妻二人的年紀算是大的,而且身體狀況都不好,尤其是Franz,我驚嚇的是以他們的身體條件,如何確保孩子們能幸福至 18 歲成人?我每回去便與她們玩,也不只因為是好朋友的孩子,還更多是疼惜吧,希望多ㄧ人的善意能對她們擺脫不安全感有所幫助。

終於,Franz從架子上取下一張唱片,那是Kremer與其其前妻所合作的舒伯特的Fantasia D.934 ,這曲子有 Schubert 向有的恬適,有絕美的旋律,也有少見的向上無窮升騰的曠怡,它給需要陽光的人陽光,需要暖風的人暖風。幾番轉折,還落在油油春雨的妥適裡。基東與艾琳娜那時還在一起,兩人間的濃情密意,在音裡行間,一點也不遮掩的漫了開來,我甚至可以想像基東俯首看著妻子,眼神交換,艾琳娜溫婉的回應,和風清起,伴著繽紛的,還未枯黃的落葉與花朵起舞,可惜的是,落葉與落花終究會枯萎,而縱使是還在樹上綻放的花與伸展的葉,也一樣會落下,乾枯,然後畫近虛無。他們的姻緣最後如世上眾多離散的夫妻一般,滅了。之後,他們也只能用前妻與前夫來稱呼彼此了。這正如落花與落葉一般,歸於塵土,等有一天,連憑弔的人都不在了,那就一起歸於虛空。或許這張正在唱著的黑膠唱片可以存在久一點也說不定!

隨著三人的閒聊與感慨,Franz開始了他的故事。既是愛情故事,當然有男女兩方,與前面不同的是,男女主角並不是到了國外之後才相遇的。我們在這裡簡稱男主角為Z,女主角為Y。

Z與Y雖然談不上是青梅竹馬,不過他們在高中的時候就認識了。
一個念ㄧ中,一個念女中,在一次聯誼時認識的。Y生在一個書香世家,父親是相當有名的作家與翻譯家,精通數國語言,甚至連相當艱難的俄語都懂。家學淵源之故,Y的文學造詣也很不錯,
文章寫得好,從小就常有文章登在國語日報上,Y對於事情有很敏銳的感受力,也非常有想像力,所以她非常擅長寫寓言或是童話故事。而Z雖然沒有像是Y的家世,不過自小受到念中文系的姐姐的影響,讀文學作品成為Z的習慣,對文學與藝術有著天生的鑑賞力,不過奇怪的是他對作文方面卻不是太在行,他可以對許多事情有著深度的見解。同時俱備階層式與組織式的思考模式,這是很少見的。不過,可惜的是他卻無法用文字好好地表現出來,我們只能猜測,Z一直滿足於停留在讀別人的文字上,而一點也沒發現自己其實有很好的說故事的能力,而那時,他的能力就像是被厚厚的繭所包圍住,書寫的精靈還在沉睡中。

加上兩人都極為喜歡古典音樂,這樣子的組合簡直再好不過了,因為一個有文字鑑賞力,一個有寫作能力,一個會組織,一個會說故事。Y是敏感又稍為強勢的,而Z是溫和又內斂的。他們合作起來構思的文章簡直是同時具備赫塞與莫泊桑的優點。其實現在想來,他們要是合作寫推裡小說應該也會很成功吧!所有的人都覺得他們是一對。大學又剛好念同一家學校。所以他們的感情好極了,當然他們之間的事也受到Y的家人的允可。

大學畢業,Z當完兵後他們就在家人的祝福下,在所有人的預料之中結婚了。當然他們對於能夠生活在一起是非常高興的。

Z並無意往文學方向發展,因為他一直不認為自己可以成為一個作家,所以他大學學的是理工,找的工作也就在新竹,一個看來不是太合適文學家居住的都市。不過因為收入高,所以雖然Y不太喜歡這個都市,不過看在可以不必上班,全部的時間都可以用來閱讀與寫作,也勉強接受了。在工作有餘暇時,Z還是像過去一樣,保留跟Y討論作品的習慣。這麼棒的生活品質與這麼體貼的先生,Y覺得一切都令她滿意極了。對於Z來說,能跟心愛的人生活在一起,是他覺得最幸福的事了。上班不到一年,Z為兩人添購了一套很好的音響。周日,一起讀書,一起聊天,一起討論,一起聽音樂,我們很難想像這樣子如天堂一樣的日子,如神仙一樣的伴侶,會在日後發生諸多讓人意想不到的變化。

說到變化,不管多大,其實都是從細微的地方開始,不過即使是再有智慧的人,也很難在開始時就發現,而再怎麼樣的變化,其所衍生的後來都是很難以預料的。這樣子的過程,往往是可以大到把人給整個淹沒的,要是Y與Z之間有任何一個人不夠堅強,不夠幸運的話。對於同林鳥般的夫妻來說,不管是同時被命運擊倒,或者僅有一人可以倖存,都不是見讓人愉快的事情,但是命運之弄人,在於往往是把幸福作為不幸的引子,但是反過來說,也不是都是壞的,不幸也可以當作日後幸福的開端。不是說嗎?上帝關了門後,一定會在另一處開一扇窗。

所以平靜無波的幸福日子過久了,總該會覺得不對勁的。隨著台灣高科技產業的興盛,Z所需要的工作時間越來越長了,在最忙碌的時候,過了子時才回家然後早上八點就要再出門上班的情況越來越多,即使在一般時候,晚上八九點下班也是常態。長期下來,身體再怎麼好的人,回到家後也會顯露出疲態,更不用說還要跟妻子一起讀書,討論作品,甚至一起創作了。Z非常盡力的做一般人覺得稱職的先生,收入都歸妻子管,沒有不良嗜好,下了班就回家,周末不加班時陪妻子走訪親友或郊遊,前面說過了,Z的個性溫和,所以也絕少有生氣的時候,只不過在一個人很疲倦時,會有面無表情而讓人以為他不高興的情況,但是其實Z通常就只是累了。

一般的女性,有這樣的先生,應該都是很滿意了,不過,一般的女性,當有了這樣子的先生,日子久了,也一樣會變得不滿意。就如同剛剛我們說過的,一剛開始是對的事,久了以後,就變得什麼都不對了。何況Y不是一般的女性。Y是一個得過獎有創作才華的女性,倒不是說她的創作是需要Z的,但是不可諱言的,Z在一旁給的建議,尤其是文章的結構性方面的,是讓Y的文章更精緻的因素,就像是鑽石需要適當的切割與琢磨一樣,沒有了Z,Y的文章不像過去一樣的精鍊了,這對Y的文名確實有一點點影響。不過這些對Y來說並不重要,Y並不是把文名看得像是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一般,她需要的只是不斷的寫作,以作為生命的出口,她需要的另一半是能夠在這方面陪伴她的,可是現在的Y覺得這個出口有一點堵塞了,加上他們沒有孩子,長期單獨一個人在家,Y的生命有一點停滯,Y感覺到了,帶起的繽紛落葉與花朵的金黃色陽光與暖風已經不在了,枯黃的葉子與花瓣,和著下了雨而淤積的水,漸漸腐爛,雖不致有臭味,但是這一切快要歸於虛無了,Y心裡知道這點。當然Z也知道,只不過,在任何情況下,沒有人願意提起這樣子的話題。這樣子有話不敢說,不能說的處境當然也會對兩人的感情有著重大的影響,只不過他們也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他們覺得彼此還是如當年一樣的相愛。

但是,Y這樣子有才氣的女子是不可能願意一直處於這樣子的狀況的,Y需要呼吸,需要找回原來跟Z在一起的感覺。不過只要是見過世事的人都知道,即使是他們回到當年,回到在文理大道,回到在陽光草坪一起討論黛絲姑娘的日子,這樣子的感覺也不會再回來了,因為Y與Z都不再是當年的Y與Z了,只不過,年輕的他們看不出來這個事實,Y以為,只要Z不要這麼忙,能過著一起看書寫文章的日子,甚至能一起出國,看看不一樣的世界,讓寫作的思惟因為異國文化與環境的刺激而再次活過來,那麼,Y心裡想,他們還會像是當年在學校念書時一樣相愛。終於有一天,在有一天Z下了班,Y對Z說,

’Z,我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了。’

Z說,’我懂,那你想去哪裡?’

Y說,’就德國吧!我想去童話世界的國度,走一走童話大道與羅曼蒂克大道。你知道,我一直都很想去住在那裡一陣子,我想,要是我們去住那邊,我一定可以寫出更好的童話故事的,也許有一天,我可以成熟成為ㄧ個真正的好的小說家呢!’

Z說,’那好吧!反正在科技廠工作幾年下來,我也存了一點錢,覺得該出國進修ㄧ些東西,這樣以後的工作也許會更順利也說不定。’

Y說,’那就說定了,我們什麼時後出發呢?’

Z說,’什麼時候我申請到學校,我們就什麼時後出發。’

從那一天起,Y很起勁的幫忙Z找資料,與申請學校。當然,Y也會考慮她自己喜歡的都市。而Z看著Y興致勃勃的過日子,雖然比先前過得愉快多了,不過Z的心裡總是有著不踏實的感覺,就這樣放棄一份可以支撐兩人生活以及讓Y可以無憂無慮的寫作的工作,不知到是對還是不對,但是Y是沒過過苦日子的,不會想到這些的,這一點,Z是不一樣的,因為Z的家庭經歷過父親生意失敗的那一段日子,所以縱使Z其實是很希望從事專業寫作的工作,但是對於生活得不確定性,讓他壓抑自己的渴望,他總想,反正兩人間只要有一個人可以寫作就夠了,況且,Y的重要的作品裡,其實都有Z的影子在,只是Y從來不覺得如此,但是這並不重要,因為Z是習慣隱藏自己的人,也不太願意出風頭的,所以對於這點,Z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所以Z還是照著平常ㄧ般過日子,上班,下班,讀書,聽音樂,一邊看著Y忙著出國的所有事情。

只是,這一次的變動太大了,Z實在沒信心兩人真的可以處理這一切,但是,像所有的年輕人一樣,Z覺得只要兩人之間有著愛,所有一切都是可以克服的,書上不是都這麼說的嗎?不過,Z沒想過得是其實所謂愛情可以克服ㄧ切困難必須基於這份愛情是可以經得起考驗的,也就是說,沒經過風吹雨打,所有的事都做不得準的。

九個月後,Z申請到海德堡大學的經濟學系,他們真的要出發了,他們都覺得興奮不已,因為能進到這間世界著名的學校念書,真是ㄧ見件夢幻到不能再夢幻的事了。對Z來說,這簡直是一件奇蹟,當年韋伯以經濟學教授的身分回母校任教,是轟動一時的盛事,雖然韋伯實在是一個偉大的社會學家,但是他的經濟與社會的論述無疑對後是有深遠的影響,而出過許多諾貝爾獎的學校的這麼傑出的系所,會接受自己的入學申請,是無上的榮幸。

出發前,Y與Zㄧ起回學校去。雖然說,他們畢業後並不是經常回去,但是這畢竟是他們最喜歡的地方,兩人ㄧ起過了四年快樂的日子,現在要出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再回來,兩人都覺得出發前該回來看看。

車子接近學校時,Y與Z的心裡都浮起了一種莫名的惶恐,但是他們卻沒對對方說。跨過中港路,走上了約農路,兩旁的鳳凰木一樣的茂盛,這幾年,鳳凰花季越來越長,一直到了八月了,還是火紅般的盛開著,一點都不像是過去,過了畢業的季節就會紛紛墜落。接近了校園裡的教堂,他們不約而同的鬆了一口氣,那景色還是跟過去沒有多大的改變,那還是他們所鍾愛的校園,從東美亭望過去活動中心的斜屋頂還是依然綽約,質樸的屋頂連接上的天際,仍然是走在校園裡處處可以看到的美景,卻也是最常被天天走在校園裡的師生所忽視。Z彷彿可以在銘賢堂的山牆下,看到一對男女肩併著肩坐在一旁的矮牆上,一手拿的零食吃著,一邊對著來往的人們評頭論足。在體育館裡,Z好似可以聽見當年自己在球場比賽時,看台上的啦啦隊的加油聲。在文學院的教室落地窗旁的座位上,Z可以看到自己就在那位置上旁聽中文系的課程,周圍都是氣質出眾的少女。在對自己魂繫夢牽的校園巡禮之際,Z覺得自己似乎從來沒有離開過它一天,多年的科技業日以繼夜工作只不過是昨天一天的事而已,在生命裡,無足輕重,就像是在地球的漫長歷史中,人類所存在時間的比例,渺小。相思林裡說相思,這相思就像是生命的長夜,沒有過盡的時刻,這樣子的長夜,沒有令人不耐,害怕,這樣的相思有著它特有的體溫,跟自己的原點緊緊連繫在一起,也許,這長夜就是自己,自己就是這長夜,Z無法想像,要是這長夜消失了,會是怎麼樣子的光景,Z想,要是那一天真的到來,天上再看不到星星,自己該會被第一道陽光燒得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Z想,要真有那一天,也樣也好,因為Z不能想像沒有這伴隨著大肚山晚風的充滿星星的黑夜。

走著,走著,天色暗了下來,星光露出了臉,Z看著走在身邊的Y,這才驚覺這一整個下午以來,Z看到了所有當年的情境,但是他卻在幻境的中間沒有看到Y,他的妻子,他自幼的情人,他的伴侶,Y竟然沒有出現在故事裡面,Z知道為什麼在進到校園時自己心裡出現莫大惶恐的原因了。Z看著Y,同時也在Y的眼裡看到相同的恐懼。Y與Z沒有交換關於這樣感覺的話,只是講著要到哪裡吃飯,出國時要準備哪些東西的,無關緊要的瑣事。他們第一次覺得有一些話沒辦法跟對方講,而也許這樣子的狀況已經存在很久了,只不過,只有在接近生命的原點時,人才會發現。原因可能是因為害怕,但也可能只不過一直都是對的事情,並不真的能夠經得起時間淬煉,慢慢的,變得有一些些不對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車內昏暗的燈光,Z無法看清楚Y的面容,車慢慢的行進,上了高速公路,Z發現,高速公路上方的黑夜,有著灼熱的光線,燒掉了自己的一魂一魄。

八月中旬,他們到了海德堡,然後在郊外的一棟看來一點都沒有沾到海德堡靈氣的屋子安定下來。

夜裡,他們走到舊城的對岸,望著散發令人安心光芒的舊城堡,在靄靄的紅色光芒裡,Y緊靠著Z,心中的恐懼慢慢的散去。海德堡的大城堡在夜色裡猶如溫柔的巨人一樣,護衛著這一個在中世紀就建成的都市,實際上殘缺的城堡,除了在久遠已前遭遇到了破壞,在近代,也許所有入侵的國家都感受到這個城市對世界歷史的重要性而未曾加諸一砲一兵於海德堡,日後,隔著內卡河,在河岸的另一邊望著紅色巨人,一邊想著自己的研究與作品,就成為Z最喜歡的事了。望著城堡,Z對Y說,

”好像我們是來對了地方了,我真想就在海德堡永遠住下來,不再離開了。”

”以我們現在這樣子,可以在德國生存下來嗎?”,Y說。

”我不知道,不過過去幾年,我努力的工作,存了一點錢,應該夠我們撐好一陣子,也許在錢花完之前,我們就可以找到安身立命的方法了。別擔心太多”,Z說。

”希望如此!”,Y擁抱著Z,臉上洋溢著幸福的表情說。

接下來,Z開始為了功課忙了起來,Y也著手打理兩人的家,然後為自己的第一篇文章開始作準備,而事實上,Y的文章素材已經有了,那就是有關兩人落腳海德堡的事。

然而,真正面臨挑戰的是Z,因為惡補來的德文實在不是太管用,教授們的德文聽起來都不太一樣,德文的文法相對於英文來說實在繁複許多。Z終於相信傳言,那就是即使是德國人,假如不是努力閱讀與寫作,在40歲之前要經通德文是不可能的。假如Z是在理學院念書,那麼那邊的教授的德文可能會差一點,但是在經濟系唸書,這邊的教授似乎每一個人的德文都好到不像話,當然Z要完全聽懂或甚至看懂教授的上課資料就有一點難了。第一次的考試Z幾乎是全軍覆沒,只有一科是及格的。接下來,Z只好發揮台灣學生強記硬背的功夫,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每天睡不到四小時,簡直比在新竹工作還累一倍。學期結束,勉強過關,只有一科社會經濟學不及格,但是這一科是最重要的,也是韋伯最重要的思想著作之一,接下來的冬天,Z著著實實的把教科書,韋伯的著作以及另一本參考書的所有重點背了下來。沒想到這種台灣填鴨式教育法在這裡發揮了功用,除了對這門學問的了解到了足以及格的地步,Z的德文程度進步到已經足以了解幾乎所有教授的授課。也只有到了這個時候,Z恢復了中斷已久與Y討論寫作的習慣。

這一天晚上接近十點,Y與Z在自己的房子裡,為了要省錢而還未把暖器打開,兩人縮在被子裡頭,一邊討論著文章。這時天上飄著微雪,Y透過窗子往外看發現了外面在下著雪,兩人興奮的跳了起來,決定到老城去迎接兩人的第一次下雪天。西爾多橋上,沒有一個行人,這時Z才知道為什麼以前的人會用鵝毛來形容飄雪,舖在橋面上,密度不高,稀稀的雪,走在上面僁僁沙沙的,兩人回過頭來,清清楚楚的看到兩個人的足跡一路從橋的一端到達橋的中央,身上一點也不覺得冷,看似再平凡不過的景色,可是兩人心中都有著奇異的感覺,雪不停的飄下來,慢慢的積在身上,Y與Z都不把雪從身上撢落,兩人保持不動,一直到身上都覆蓋著ㄧ層雪。多年後,當Z回到位於故鄉的校園裡,他體悟到,當時的奇特感覺是什麼,那就像站在文理大道上,天空飄著雨,微細的雨絲,在還沒有把衣服弄濕之前那樣,時間與空間都不同,但是1946年蓋的橋與1953年興建的校園,都有讓置身在其中的人們著迷的魔力,那樣的魔力會讓人希望永遠留在當地,成為這個城市的俘虜,這樣子的地方很容易就成為人們所想望的心靈故鄉,這樣幽靜的地方,是如何容易將人的熱情激發起來,讓人永遠也不想離開。

兩人回到住處,一進了房間,他們迫不及待的擁抱起來,他們一邊激烈的親吻著對方,一邊把暖氣打開,接著把對方的衣服一件件脫掉,丟在腳下,Z猛然把Y抱了起來讓Y背靠著牆,親吻著Y的乳房,Z竟然是第一次真正的欣賞到妻子那形狀美麗的乳房,Z想,這真是不可思議,Y讓Z進入她的裡面,然後兩人轟然倒在床上,繼續的需索著自己以及對方。多年後,Z回想到這一刻,他真希望當時時間就在那一刻永遠停下來,兩人永遠不再分開,就如失樂園裡的沉淪於情慾的男女,在彼此都在對方的身體裡時服下毒藥,等到屍體被發現時,已經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將他們分開。像Y與Z這樣子”正常”的夫妻,當然可以名正言順的作愛,但是對於無論如何都不與愛人分開這件事來說,夫妻與不倫男女,沒什麼兩樣。

對Y與Z這對夫妻來說,這是奇特的一夜。不過,所謂的奇特,就是指不會常發生這件事,即使海德堡再下一次雪,兩人再到橋上去等待雪飄在身上,而且兩人再一次如同分離十數年後再相遇的戀人一樣的作愛,這一夜所發生的事都是無論如何不會再發生了。接著他們要面對的,仍然是所有人要面對的,學業,生活以及不可預料,但是又一定會發生的人世間種種的難忍。

於是,整個冬天,屋簷下都經常長著ㄧ條條的冰柱,雖然這樣的嚴寒實在不是兩人過去可以想像的,不過,比起世界其他的地方來說,冬天的海德堡還是一樣的美麗,一樣的讓人可以生發出許多寫作的靈感。此時,Y重新經歷過去與Z在一起的溫馨,平靜的幸福日子可以產生無數讓人讀來也一樣覺得幸福的文字,偶而,Y會有一點點失落的感覺,甚至有那麼一點點想念在台灣的日子,甚至在新竹那幾年的幽困日子在這個時空看來不再是那麼的惹人厭,因為仔細想來,那時未嘗不能寫出一些好的文章出來,只是往往人困在籠子裡的時候,所想的就是如何脫困,要是還能寫文章,那可真不容易呢!每當Y想到這裡,總是搖搖頭,把這樣的念頭甩開,哪有在天堂裡還懷念地獄的呢!何況這時Y有寫不完的題材,以及忙著計畫在春天來臨時要去玩的地方。

Z知道,當Y努力在寫文章時是不喜歡有人在一邊打擾的,連走動都會干擾到她。Z不喜歡在圖書館看書,因為氣氛太嚴肅了,嚴肅到讓他待不到一個鐘頭就想睡覺,遇到這種時候,Z喜歡到咖啡館裡念書,而Z發現,許多海德堡的教授們也喜歡在咖啡館裡看書與聊天。老城區的咖啡店很多,比較有名的咖啡店觀光客很多,例如台灣來的遊客喜歡到有學生之吻暱稱的可諾瑟,Z不喜歡熱鬧,所以平常盡量避開人多的店,反正對Z來說,咖啡好不好喝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能在裡面看書作功課而不被打擾就好,而他也會避開學校老師比較常出現的店,因為就台灣學生的習性是不喜歡一天到晚碰到老師的。

所幸海德堡舊城的咖啡店多的是,尤其是中央街以及與他平行的街道中更多。Z喜歡其中的兩家,一家叫Cafe Journal,原因無他,這家的餐點分量最多,早餐是一大杯咖啡配上份量十足但不是太精緻的主餐,足夠Z消磨到下午,缺點是地方大,人多了一點,但是顧客多半是當地人或學生,而德國當地人在吃早餐的餐廳用起餐來很安靜的,至於學生,因為想法跟Z差不多,所以低頭看書或低聲討論的居多。另外一家叫Cafe Vinyl。

Cafe Vinyl裡放著無數的黑膠唱片,不過店裡面放的絕大多數是古典音樂,只有偶而會放一點爵士樂,但是也都是非常經典的爵士樂,所以平常顧客並不多,對於這點,Z一剛開始到德國時覺得有點奇怪,他原以為德國人會愛聽古典音樂的,沒想到現代的德國人愛聽古典音樂的人實在不多,尤其是年輕人,學校教授會來這間店的也一樣不多,也因此,一般的咖啡店放的都是當地的流行音樂或輕音樂。店裡面有一部實在看不出年紀的Dual唱盤,以及一部同樣看不出年紀的德律風根擴大機。喇叭的體積不算小,但是卻只看到一個喇叭單體裝在上面,淺墨綠色的單體中央有著ㄧ個橘色的絨布作的防塵蓋,兩支喇叭擺在店裡的角落邊邊,當店主人放唱片時不會用太大的音量,事實上,Z只能知道那是什麼音樂而已,跟自己住處的音響比起來,一點也不傳真。但是這麼小的音量,聽起來卻有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親近感,那不像是演出者就在你面前演奏一樣,事實上,對這麼小的喇叭來說也不可能,可是Z覺得那樣子的聲音非常容易讓人想在他旁邊坐下來,不管是什麼演出者所錄下的音樂,都會讓人覺得那是全天下最好的演奏,不管是大歐還是慕特,你會覺得他們拉起貝多芬的曲子時,都一樣好,但是兩人的不同卻又是那麼容易就可以分辨出來。不像是在自己的音響上,大歐的演奏聽起來就是明顯的比慕特更適合貝多芬。這讓Z喜歡上這家咖啡店。

故事說到這裡,Franz起身走到櫥櫃,取出茶壺,打開茶葉罐,用木製的匙子舀兩匙茶葉放進壺裡,然後一邊把剛煮滾的熱水到了進去。他一邊注視著牆上的時鐘,好像在發著呆,又好像在算著時間等著把茶倒出來,但是更像是在想著故事要怎麼發展下去。50秒鐘過後,他把茶倒到茶海裡後遞了給我,示意要我跟Mathew試一下味道,然後緊接著再沖一次熱水,然後又是45秒鐘過去,他另外拿一個茶海再把茶倒進去,這樣子又重複了三次,每一次都少五秒鐘。等待的過程中,他都似乎在沉思之中。

Franz接著走到唱片櫃,取出巴倫波因的唱片,那是貝多芬作品110,Franz直接播放第三樂章的複格,然後再取出蕾芙布的演奏,再一次播放同一個樂段,接著他又取出顧爾德的演奏,又是同一個複格。

Franz說,"很奇怪,我每一次聽到這一個樂章,不管是哪一個演奏,都讓我感動莫名,不管是巴倫波因對聲部的沉穩解析,或是蕾芙布對音聲與樂器的強烈執著還是顧爾德對複格的拆解重組,每一個人都是那麼的不同,但是都被貝多芬晚年的反璞歸真所同化以及其強大無比的精神力量所震懾,然後演繹出屬於他們自己的生命。這樣子的曲子,是足以引出所有人對自己內在生命的渴望,那種渴望就好像是一個人被丟棄在沙漠之中,找不到一滴水可以止渴,當遇到前方有水的反光時,會奮不顧身的向前奔去,即使那只不過是海市蜃樓而已。又好像是身體與心靈都被禁錮在黑夜之中,當位於十公里高的天窗上,經過無數轉折才到達地面的微光進入了眼簾,你會直覺以為那是來自天堂與上帝的導引,那是絕對的救贖,然後會不顧雙手在爬著石牆時所留下的斑斑血跡不斷往上攀去,即使上帝與天堂從來都不曾真正存在過。諷刺的是往往人必須在見到那樣子的幻影時才知道自己對於水或是救贖的強烈渴望。對Z來說,正是這樣。"

一整個冬天,也不知道為什麼,Cafe Vinyl的主人每天總是會取出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來放,有趣的是,播放順序就從第一號開始,每天編號就往上加,這好像是一個作家在寫作時會特意營造出一個氛圍一般,每一天的貝多芬奏鳴曲,都似乎在緩緩訴說著貝多芬一生的心路歷程,即使是在需要彈奏fortissimo與allegro assai的樂章,Z還是可以感受到那種緩慢到時間幾乎是接近停滯但是又同時以勢不可擋的方式在不斷推進,也許就是這樣,Z逐漸的進入到希望被救贖的氛圍之中,或者正確的說,Z確實的認知到自己被禁錮的事實,然後才會有希望救贖的渴望。當漢馬克拉維被播放之後,Cafe Vinyl不知為何緣故的停止了播放貝多芬的奏鳴曲幾天,Z在有一點焦慮的情況下到附近的唱片行買了貝多芬最後三首鋼琴奏鳴曲的CD回家聽,但是Z無論如何都感受不到在Cafe Vinyl裡的黑膠唱片所能讓他感受到的那種悸動。這樣子的日子停了三天,那一天,滿頭白髮的Cafe 主人,終於想到他還有三首沒播完,他很特別的把唱盤上的唱頭取下換了另一隻唱頭上去,作了幾分鐘的調整,然後從架子的最內側取出吉利爾斯在DGG的錄音,他仔細的舉起唱臂,徒手的放下唱臂,輕輕剝的一聲,鋼琴的聲音就這麼緩緩的流動起來。有別於吉利爾斯在其他錄音裡的雄辯,在作品110裡,吉利爾斯淡然的處理所有的樂段,這個錄音就像是吉利爾斯的天鵝之歌。從這樣老舊的音響裡所發出的聲音一點也不像是一部演奏型鋼琴,甚至連立式鋼琴的樣子都談不上,但是吉利爾斯這樣淡然的處理方式卻極合適這一套平淡無奇的音響,貝多芬的音樂加上吉利爾斯的演繹如同是一艘水晶作的船,張著白色絲綢作的船帆,航行在流著乳與蜜的水面之上,兩岸並排著高達數仞的法國梧桐樹,微風吹著船上著著七彩衣服的人,船上的人想著,就這麼一直走下去不要上岸。

第三樂章,複格。船還是那艘船,人還是同樣著著七彩衣,乳與蜜的水面因為起了風而起伏了起來。兩岸的風景變了,左岸是一望無際的芒草,風吹過來,如同起了巨浪,船上的人把手掌放在眉間遠眺,遠方打著雷,天空一片霧濛濛的,顯然是下著大雨,但是在極微小的區域裡,一束光線從間隙裡照向地面。右岸是一片黑暗的樹林,看過去可以見到樹林邊緣的樹伸出無數的手爪,像是要把靠近的人們抓了進去一般。當我們把影像拉近,船上的人的面目依稀可辨,那是Z,臉上掛著淚水,他舉頭望向左岸天際雲端露出來的一點光,過一陣子,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才下定了決心,把舵轉了方向,讓船靠了岸,他不由自主的把身上的衣服扯落,任由它掉在地上,然後他不顧芒草割傷手臂,一路上徒手撥開芒草往前走去。

這一刻,Z想起人子裡的王子與師父,以及師父問王子徒弟的問題。這一天,Z寫下他自己的第一篇文章,他為它取名為雙城。

從這一天起,不管Z的功課有多忙,他總是會抽一點點時間,三十分鐘都好,散文也好,故事也罷,也只有在這樣子的書寫過程裡,Z才可以看到來自天際的微光,每一個寫下的字就如同奮力爬上高牆與撥開芒草之時受傷所留下的血跡。不知道為甚麼,Z並沒有跟Y提到在Cafe Vinyl所發生的事,但是自然而然的,Z跟Y討論文章的時候開始變得無法專心,當時的他並不知道這件事的原因。多年之後,當他的寫作與人生經歷多了,方才知道原來寫作一事是這麼具有排他性,致力於寫作的人會不由自主的將其他事物的重要性一律排在寫作之後,而所 謂的事物當然也包含自己最親近的人在內。

2010年11月7日 星期日

尋覓桃花源(下)

那時我又碰到了另一位強者我同學,周博士。強者我同學說,玩管機就要先收管子,因為管子只會越來越貴,尤其是好的老管,不管是二手的還是NOS,反正收了就對了,尤其是開頭是G,T,W的更是非收不可。可是你知道嗎?一隻刻字的某數字管子一隻要100多美金,簡直是坑人,我忍痛收了幾隻沒刻字的,以及其他由B到W的一堆管子,說到那幾隻B管還是強者我同學從他的垃圾堆裡撿出來送我的。 後來我才知道破百的管子二十年後已經破千了。

但是玩過管機的人都知道,換了管子聲音就不同,於是,我整天神經兮兮的在想,到底是管子不好,還是機器不好。所以除了換機外,我多了一個嗜好,換管子。

在加州,我碰到強者我同事,Dr. Jay,他跟我說,其實線材影響很大呢!因為不管是線還是接頭,訊號線與接點處因為不好的阻抗匹配,於是電訊號在傳輸過程裡,其中的電子會被延遲,反射,繞射,...,這是一定要避免的。說得太有道理了,所以我又多了一堆線材,最粗的比我的小臂還粗,線上面還有一個密封的,外面有個大旋鈕,據說是可以調整聲音的旋鈕,而且轉一轉之後,聲音還真的不一樣。

回了台灣後,又碰到再一位的強者我同學,侯博士。強者我同學的強項是喇叭,當然,歷史會重演,所以我又多了一項嗜好,換喇叭,一年要換好幾對。

此時的我所擁有的器材種類還真不少,唱盤,CD,前級,後級,管子,唱頭,線材,喇叭,每依樣都有好幾套,湊一湊可以組個三四套音響沒問題,我整天在手上的器材裡東調調,西換換,卻還是一邊在看著有沒有其他的新器材可以改善我的聲音的。 於是,

我忘了音樂了。

於是,我很少把整張唱片聽完,甚至是連整首歌或整個樂章聽完都很少,每次總是在聽到或覺得聲音有一點點不對,不甚滿意的時候,就開始動手調整。

我開始不再注意音樂本身,因為那些音樂我聽到都會背了,下一句是什麼音,什麼旋律我都會哼了,不是嗎?

反正貝多芬第七號不就是要聽酒神樂章嗎?那麼直接跳到那一樂章就好了,反正月光最出名的不就是一開頭嗎?反正,聽機遇不就是要數青蛙嗎?反正聽Dark Side of the Moon不就是要聽心跳聲有多沉嗎?但是這些聲音我不是都熟到不能再熟了嗎?

我的音樂病了,我的生命病了。

我一直以為我會找到屬於我的音樂的桃花源,然後我可以停下這一切追尋的過程,住在音樂的桃花源裡,好好享受我的音樂,我以為我已經從音樂雜誌,音響雜誌,強者我同學,以及強者我同事那邊得到了在尋找桃花源的路途裡所需要的一切交通工具。

更重要的是,我以為,我的桃花源一定存在在地球的哪一個地方,而且我一定可以找到。

在這一長串追尋的過程裡,慢慢的我開始有了一點點懷疑,我不怪罪音樂雜誌,音響雜誌,強者我同學,與強者我同事,我想,也許是我的慧根不夠,我在想,我是不是該停了。尤其是在望著ㄧ屋子的唱盤,CD,前級,後級,喇叭,管子,唱頭與線材等器材時。 這時轉變的機會出現在我面前。一開始,我還不願意去面對這巨大的轉變。

在離開新竹前,我決定賣掉80%的器材,連喇叭都只剩一對Spendor書架喇叭,只留下最基本,可以組起一套聽音樂的器材就好,畢竟,我在台南的房子只有20來坪,要是把所有器材都帶下來,會弄得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不過,我還是沒忘記要重新建立起屬於我的王國。

那時,我作了一個當時的我都不知道是對還是錯的決定,那就是選擇號角喇叭,而且盡可能用土砲的方式建築自己的音樂系統。那時的我其實已經放棄了尋找最好的音響系統的念頭,音響對我來說,就是有聲音,不要太難聽就可以。我想作的是,回到20年前,我拿起烙鐵自己作自己想要的機器時的那一種感覺,當年自己多半不是為了更好的聲音,最可能的只是為了省錢,沒想到到了今天,當年無心所培養起的技藝,卻是今天用來安定身心的方法之一。作著機器時,我的心不太想到工作上的不如意,不太想到身體有病痛,甚至不太想到此時從簡單的音響裡播出來的聲音其實遠遠比不上當年的全盛時期所播放出來的聲音。偶而在作著機器的時候,我會想著強者我同學,強者我同事,以及那一些已經逝去的美好時光。

於是,能自己作的,我就自己來,不能自己來的,買進來,在聽一陣子後,也會動手改。不僅是擴大機,喇叭也是,除了單體沒辦法自己作之外,號角,箱體,分音器也都盡量自己設計,能自己作的自己作,不能的就請專人代工。到近年來,連黑膠的設備也是如此。

彼時,對我來說,音樂當然不再是那麼的重要,但是我還是希望在我作事的時候,有個聲音在旁邊陪伴自己,畢竟,我的工作本身就是一種孤單,幾十年來,音樂一直是我習慣用來對抗孤單的方式。

但是,我不再對聲音好壞有任何期待,音樂變成是一種背景,就好像壁紙一樣,沒有壁紙的牆壁會過於單調,而一般牆壁貼上壁紙往往要過很久才可以更換,但是,音樂這樣的壁紙可以每小時更換一次,高興的時候,可以從巴洛克式樣的換成極簡風的,可以是暗棕色的爵士,也可以是像流水一般的清澈帶一點碧綠。

我改變一直以來我因為玩音響所發展出來的聽音樂方式,我開始學著ㄧ張唱片放上去就把它放到底,就如同我年輕時,身邊沒有幾張唱片,手上沒有什麼好音響的時候一般,不同的是,那時聽每一張唱片時都很投入,這一點,在後來不知怎的變成是一件無論如何都很難作到的事。

但是,音樂的力量就在這裡顯現,音樂是當你要刻意去追求的時候就會消失的東西,可是,在音樂離開前,他會在你的心裡刻下無數的印記,當他離開你之後,這些印記不會跟著消失,這樣的印記像是趙敏在張無忌的手掌上所咬的咬痕,事後再敷上可以消毒卻同時可以把肌肉腐蝕得更深一點的藥膏。不同的是,咬在手上的咬痕眼睛看得見,卻不會再加深,但是印在心底的印記,只要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有著不管音量多麼微細的音樂進到了耳朵,那印記就會再刻得深一點點,以致於,假如有一天,你知道了音樂的意義,那麼你會更深的沉浸在音樂的幸福裡。 只不過,這樣子的一天是否可以在一個人的有生之年到來罷了。

那是要非常幸運的人才可以作到的。

那時的我每天聽音樂,不管是在辦公室,在家裡,或是在車上,音樂是沒斷過的,雖然我是把他們當作是背景音樂,當作是壁紙,從來沒有認真對待過我在聽的音樂,不過音樂之於我就像是趙敏對張無忌作過的,一下一下地咬進我的心裡,我的心滿佈著印記,密度高到如同無理數在實數軸線上的密度一般高,也就是任兩個無理數之間都存在著無限多的無理數,任兩個音樂的印記之間總存在著無限多的音樂印記。

尤其是手上作著機器,耳朵聽著音樂時,那印記更是刻得深許多。

有一天,當我在辦公室寫著論文,一邊順手把剛買到的布蘭德爾彈的D.664放上唱盤,這一首我聽了千百遍的舒伯特的奏鳴曲,這一首我一樣熟到都會背了的,陽光一般的曲子,這一演奏的CD我已經擁有了超過十年了,但是,這一天,我無法不停止我手上的工作,即使這一篇論文應該要在一天內完成。

Sunshine from nowhere。我如同沐浴在聖光之中,全身充滿喜悅,我心裡有一個聲音說著,

"能夠活著真好!"

有一天,我開著車子,在電台裡聽到我所不知道的樂團,主唱的女聲,一點一滴的唱進了我的心裡,彷彿要把千年的孤獨趕走一般,我聽得淚流滿臉,全身的每一個部位都似乎要膨脹到極限。就在知道那是聖母合唱團的Guitarra時,我到唱片行裡,把目光所見可以看到的聖母合唱團的CD全部買下來。回到家裡,一遍一遍的聽著。

我知道音樂回來了。可是我並沒有停止我的音響建構的過程,也沒有更改我採用土砲來建構的方式。

慢慢的,我停下來,傾聽音樂的次數變多了。慢慢的,當我聽貝多芬的曲子時,只要是好的演奏與好的錄音,我總是聽再多次也一樣感動。慢慢的,當我的器材有了一點點改變,我可以體會出,同一張唱片居然能呈現出不同的生命,然而一張唱片因為不同的聲音所呈現出來的各種面貌對我來說並沒有好壞之分,只有不同,如此而已。不同的面貌都足以讓我感到新奇。

我也會買同一個錄音的不同版本,而不同的版本也同樣可以讓我聽到不同的意義,那意義不只是曲子本身,裡面還有著壓片所在地以及當地人對於音樂的見解的不同,而這類音聲見解的不同也一樣能讓我欣喜。

我會想,到底過去近二十年在我身上到底出了什麼事了?年輕的自己,聽音樂就是聽音樂,沒有多餘的目的,就僅只是用音聲來感動自己,就只是聽了音樂,身體因而產生了微微的顫動,這樣就夠我高興好久了。可是後來呢?音樂分了高下,聲音分了高下,器材分了高下,地位分了高下,身邊所有的事物都已經先在心裡面分了高下,音樂不再只是音樂,我也不再只是自己。

就這樣,我還是在玩著音響,聽著音樂,不過不一樣了,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的器材從來沒有定下來的時候,但是也從來沒有一次在作了一點點改變後又急急忙忙再接著改,我總是在改變後,跟那樣子的聲音好好相處好一陣子,然後再決定要怎麼作下去。然而,我也沒有一定要往哪裡去的想法,我只是透過我在那一段與那樣子的聲音相處的時間裡聽過的唱片來告訴我自己,我的心希望我接下來要往哪邊走。

有一次,大羅兄實在看不下去了,他跟我說,

你根本不是在聽音樂,也不是在玩音響,你是被音樂與音響夾在一起玩。

說得真好,但是這又有何不可呢?我總是在別人那裡聽到什麼好的唱片,就興沖沖的買一堆唱片回家囤著,總是在念頭來時,亂動音響,然後找不到路回家。這時我總會想,找不到路不一定是件壞事,萬一這是條通往桃花源的路呢?只不過,每一次,我總是先走到茫茫海邊,面對陰天灰水,困坐愁城數日,數星期,甚至以月計,然後才找到回家的路。 那時,我比論文被接受還高興呢!

不好嗎?其實不會。因為總是會有下面這種時候出現,那就是聽Brahms Piano concerto或Beethoven violin concerto,甚至Suppe的芭樂曲時,突然聽起來會不一樣喔!上次聽起來明明沒什麼力的大鼓,突然間會槌心肝,上次聽的小提琴明明表情奇差,這次怎麼會是悠悠婉婉的,動人心弦。明明都知道下一個音是什麼了,卻突然被指揮的動作嚇一跳,原來地上揚起的灰塵讓周圍的人打了個大噴嚏。

原來桃花源就在這裡。原來從年輕到老,一路走來,到處都是桃花源,只是迷惘的我不知道而已。

生命就是這樣子找到它可以周轉的地方,我的朋友G如是說。

有一天,當我的朋友M跟我說,

活著真好。

我心裡笑著,

我親愛的兄弟,我也是這麼覺得。

2010年10月23日 星期六

尋覓桃花源(上)

我的朋友Mingus寫了篇文章,用既視感來形容聽過很多次的唱片,既是聽過多次,聽到都會背了,下一刻要出現什麼都知道,沒了新鮮感,於是疲了,累了。原文如下:

Déjà vu:名曲名盤倦怠症

以前的我,轉向聽古典音樂,好像也是這個理由,因為流行音樂的旋律實在是太容易就背下來了,而除了一剛開始入門的貝多芬之外,一陣子後,我竟然是從韋瓦第開始,而且聽的還不是四季,而是他其他不太有易記旋律的作品,然後上推到我今天都不太記得的作家,這要感謝當時強者我同學的功勞。高二時,另一個強者我同學把我推近搖滾樂的天地,呵呵!這下子有一點爽勁喔!比古典的聽起來有力,而有力是當時的我最需要的,因為生活裡除了打球外,實在找不到奮鬥的目標,因為我打彈子檯的技術已經高超到老闆看了我來就怕的地步,只要我在哪一台機器上認真的一星期,十塊前就可以打幾小時不會掛點。但是這搖滾樂呀,吼呀吼呀!把我的悶氣都吼出來了,看到Kiss的鬼臉我就好想在自己臉上也畫個什麼,看到他們摔吉他,我也好想摔毛筆跟硯台,但是因為終歸沒這個膽,所以在音樂裡找解脫,何況,那些重金屬搖滾還真的沒什麼旋律可言,ㄜ!這一點跟之前我聽的古樂還有點像。

上了大學,本來我還是繼續聽搖滾樂,不過我又遇到了一個強者我室友,良臣兄,這傢伙只聽古典樂,而且是看譜背譜聽音樂,俺娘喂!對我這種樂理常考不及格的人來說,真是匪夷所思,那時我真不懂,不是倒背如流了嗎?怎麼還能聽得這麼高興。最可惡的是,這傢伙實在瞧不起我們搖滾幫的,他說,搖滾樂旋律幼稚,採用的是小學生就會的簡單作曲方法,而為了掩飾其膚淺,只好大吼大叫(ㄟ!由於時日已久,這一段是我亂編的,不是強者我室友說的喔!別打我。),真氣人。加上他的聽覺實在靈敏,我帶著耳機聽搖滾樂都會被他嫌吵,但是為了寢室和諧,我只好降低音量,當時雖然有一點氣,但是現在想來,我的耳力因此保留不少,強者我室友當記首功。

那我後來又是怎麼投入古典樂的懷抱呢?這要怪就怪荷爾蒙作怪,沒事去跟人家學交什麼女朋友。

話說,我這女朋友,出身名校,國色天香,溫柔婉約,氣質出眾,文思不凡,還能替歌手作詞,配我這種下港來的鄉巴佬還真是委屈了。照理說,我應該水裡來,火裡去都無怨言,不過這樣子還是不夠的,要怪就怪我這魯男子一點都不懂仙女心,仙女常常沒事就心情不好,一不好,不僅讓我不好過,連我周圍的人都不好過,當年沒手機,晚上在宿舍,一不留神沒接到電話,就會疑心我不夠愛她,我可能正在劈腿,遇到這種狀況,我當周周末就一定要去述職。

這一天,仙女不知道怎麼了,煮了一鍋湯,我把湯裡的菜撈起來,稍微皺了一下眉頭,於是就被趕了出來。回到宿舍,悲從中來,想到一年多的辛勞與心酸,男兒淚就這麼將將要忍不住了,接著想到父親常年教訓要我作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而男兒有淚不輕彈之際,正要收了眼淚,強者我室友,不知道哪裡來的黑膠唱盤以及擴大機加個書架型喇叭,滴溜溜轉著的唱片,放著拉赫曼尼諾夫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的第二樂章,我收起的眼淚撲簌簌的就這麼掉了下來。強者我室友嚇了一大跳,以為他的古典音樂強力到讓我哭了,連忙提起唱臂,跟我道歉。

俺娘喂!這音樂還真好聽,我說,能從頭再放一次嗎?強者我室友當場被嚇傻了。

那一個周末,我跑到台北中山北路的上揚唱片行,把那套阿胥肯納吉與普列文合作的四首鋼協加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搬回去。喔!我順手把顧爾德的郭德堡變奏曲帶上,因為,我覺得顧老兄翹二郎腿的姿勢超帥氣。

這下子,強者我室友又被嚇傻了,不過當他聽了我買顧爾德的錄音的原因時,笑到不行。

就這麼,我又回到古典音樂的路子上。

從此,我們兩人就不必用耳機聽音樂了,我們大大聲的放著唱片,衣櫃裡不掛衣服,掛的是一袋袋的唱片。

對了,自從我又開始聽古典音樂後,強者我室友終於願意讓我看他的作業與筆記了。這是之前所沒有意料到的好處,嘿嘿嘿!我大學四年終於可以保證All Pass了,嘿嘿嘿!

另外還有一件收穫,強者我室友的另一項專長就是電子電路實作,那時他第一套完成的是AB30後級,喇叭後來是我從長明街買來的Isophon與Peerless單體湊成的三路系統,唱盤當然是學生情人達令牌唱盤加上ShureMM唱頭,我就在強者我室友的教導下,開始裝擴大機,後來搞的Nelson Pass的純A類後級在新竹的冬天發生了不少效用,反正,當時住宿舍不必再繳電費,況且,隔壁吃火鍋用的電比我們這台耗電多了。這件事開啟了我30年的發燒生涯。

那時要買新唱片就要多兼家教,家教兼多了,不僅念書時間變少,約會時間也變少,還要面對一群不受教的國中生與高中生,兼且要看家長臉色,也就實在無法兼太多,所以,衣櫃裡唱片沒幾張,聽來聽去也就那幾張,電台裡播來播去也就那幾首,老實說,也是聽到都會背了。

但是,不知怎地,就是聽不膩,一張黎奇拉的孟小協與柴小協聽來聽去,真是爽,比Kiss還爽(是Kiss樂團,不是接吻啦!)。真奇怪。

有一次,我們兩人迷上巴海貝爾的卡農,還去買了四五版,天天聽,現在想來,一個曲子買多個版本大概就是那時候開始的。

為什麼聽不膩呢?我後來有一個答案,那就是每次一裝了新機器,或者是作了機器調整,衣櫃裡的唱片就會一張張的被拿出來再聽一遍,用不了多少時間就可以聽完一輪,那時年輕,聽力好,一點點差異都聽得出來,作得好就很興奮,作得不好就咒罵一番,馬上拆機再改。有一次,實在改得太好了,我們忍不住把卡農唱片放上唱盤,把音量轉到最大,只聽到電燈窗子都在響,B面還沒放完,就有人來敲門了。強者我室友與我當場被嚇傻了,我們想,要不是教官要來罵人就是要被其他寢室的海K了。

"喂!同學,這是什麼曲子,怎麼這麼好聽!"

"就卡農啦!還有其他版本你要不要也聽一下?"

雖然我們接下來把音量關小一點了,那個晚上,還是又有三組人馬來敲門。進門的第一句話當然是:

"喂!同學,這是什麼曲子,怎麼這麼好聽!"

我們的回答依然是:

"就卡農啦!還有其他版本你要不要也聽一下?"

那一夜,我們兩人整整把卡農聽了幾十遍,一直到宿舍熄燈。 真累!

有沒煩呢?

答案是沒有,事實上,現在我的卡農大概有個十幾版,三不五時還是會拿出來聽。每次聽,就會想起這一堆往事,就會聽出一身的雞皮疙瘩。

時間忽忽的過了幾年,人到了美國。出發前,我把自己所有的黑膠唱片連著唱盤托給朋友保管。到了美國後,我發現要買黑膠事實上有一點困難,也有一點貴,因為,當時在台灣貴到不行的CD在美國的Tower Record以及一些郵購如CBS,BMG等等所能取得的價錢相對廉宜,例如,一張低價版許奈德罕貝小協,補白是大歐的兩首浪漫曲CD要價五塊美元,以當時的匯率約合台幣125元,而且一些廉價音響店可以買到一台不到200美元的JVC宇宙無敵超級耐用兼好聲的CD Player,那還買黑膠作什麼,當然是買宇宙無敵超級耐用兼好聲無雜音免維護的亮晶晶CD啦!笨!

接著不久,我發現在紐約可以找到許多二手音響店,遠一點的在康尼島,近一點的,高級一點的店就在百老匯頭,接近NYU的Stereo Exchange,在Stereo Exchange不僅可以買到不太貴但狀況良好的二手器材,在店裡不是很忙的時候,好心的店員還可以讓我進去第一級的視聽室聽Infinity IRS四件式的旗艦喇叭,用全套的ML器材來驅動,也可以到另一間裡聽Spectral擴大機推WATT/PUPPY,我宇宙無敵超級便宜又好聲的Threshold CAS2後級就是在這裡買的。然後,我又發現,在這裡,要找到DIY套件有點難度,自己洗電路板更是找不到門路(當然事實證明,在美國DIY其實也是不難的,只是當時網路不那麼發達,我也才剛去不久,人生地不熟,所以才會有以上的結論),自己作難道會比我心目中的大師Nelson Pass先生還好?當然是用買的比較快啦!笨!

接下來的十數年間,我的音響路就跟一般常見不自己動手的發燒友無異,那就是,買器材,換器材,買器材,再換器材,不停的輪轉。除了逛唱片行時偶而買張黑膠唱片懷懷舊外,其實在紐約的期間,我並沒有黑膠唱盤,即使Stereo Exchange裡有一些便宜到不行的SOTA,LINN等,我也沒興趣買。現在想想還真是笨呢!

隨著器材越換越高檔(不過其實也沒多高檔,畢竟是學生,一件四百美元的器材算是我的上限了,所幸當時的獎學金還不少,而且我都住很便宜的區,要不然是沒辦法玩的),CD越買越多,我遇到吾友Mingus兄一樣的問題:

名曲名盤倦怠症。

再怎麼偉大的曲子,再怎麼美的旋律,再怎麼優異的演奏,上次聽跟這次聽都差不多,聽上一個音就知道下一個音是什麼,連他有沒揉絃,有沒踩踏板,都知道。更糟的是,怎麼帕爾曼跟貝爾拉起來都差不多像謝霖,阿卡多跟拉雷多也一樣都差不多像密爾斯坦。他們明明都"應該"差很多才對呀!這種差不多症候群每次在換了不同的器材後減緩,偶而還會消失一陣子,不過用不了多久,又會回來,而且一次比一次嚴重,要對治,藥非得要下重一點才行,講到這裡,您該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了。真是救命!

弄到後來,我累了,沒錢了,本來超喜歡音樂,沒音樂就念不下書的,所以一直在追求更好的聲音,如今,只要在念書時有聲音就好,聽隨身聽也無所謂。再離開紐約前,我賣掉多數的器材,選了約兩百張CD,剩下的寄放在朋友家,而朋友因為不聽黑膠,所以我只好帶著那些黑膠唱片離開。臨上飛機前,一個朋友托我帶一對MC30的管機到加州去給一買家。到了加州,那買家後悔了,所以只好放在我住的地方,我在當第二手店買了對SOTA小喇叭,就這麼,我開始聽管機,就這麼,我開始了另一段旅程。

那就是:玩管機。

不過同時也被管機玩。

2010年10月20日 星期三

漫步於雲端水上

你什麼時候會喝茶包泡的茶呢?我很久以前都是沒辦法但是又很想茶時才喝茶包泡的茶。但是老實說,我過去對茶包的感覺不太好,尤其是香片茶包。那時喝的是天仁出的,幾次喝了之後都有作嘔的感覺,所以連帶我對所有的香片都反感。

後來我喝紅茶,當時我也一樣不懂紅茶,所以覺得紅茶都是做茶時,茶農挑剩下的不夠格的或是剩下的細渣渣等等,才會被弄來做紅茶,所以我當時對紅茶要求不高,同樣是不得已又很想喝有茶味的飲料時才會喝,所以立頓茶包的紅茶,雖然不怎麼高明,至少喝起來沒有天仁香片那種讓人作嘔的感覺,不過不失,也就不怎麼強求了,何況立頓茶包很久以前還算是貴的呢!當然,那是大家都不懂的時代,商人拿來騙騙錢的,我現在家裡都還是會買來泡奶茶,大賣場買來一大袋,一包幾塊錢。

有一段時間,常到歐洲開會與旅行,旅途中的住宿時會喝到茶包泡的茶,我選的住宿通常都包早餐,一般都會有各式各樣的茶包擱在桌子上任人取用,那時才知道西方人的茶包種類還真不少,不是只有紅茶而已,那些加了香草與花果的茶包茶,香氣十足,是我這種常年喝烏龍茶的人所不知道的,若是好一點的餐廳或旅館,常常可以遇到看起來與喝起來都頗為高檔的茶包,這種茶包的風味比近年我在國內五星級飯店的高級餐廳裡所喝到的茶包要高級許多,所以除非你自己採購花茶的原料,而且還要選好的花草,要勝過他們的機會也不高,在台南,我在魚羊喝的花茶就算是不錯的了。問題在於,要買道好的花茶原料不算難,但是要混合成有格調的味道實在不是我這個粗人可以做得到的,況且,若是一次買了一堆花茶原料,但又不能很快喝完,放久了味道盡失,喝起來就不是那麼好了,這讓我在意識裡更喜歡老茶,因為放越久越棒。但是茶包有時還真有其方便性,而且不必老擔心會泡得難喝,畢竟茶包貴不到哪裡去,泡差了不會心疼,要是把昂貴又稀有的老茶泡壞了,那代誌就大條一點了。這就像是聽唱片,系統沒調好以致不好聽比較無所謂,反正唱片不會不見,下次注意一點就好,但是聽現場音樂會,要是當天精神狀況不佳打了瞌睡,下次要再聽同一演出者演出同一曲目就難了。所以買買現成好喝不貴的茶包算是一個選擇,因此我在旅行時總是會逛一下超級市場,試著買茶包回來泡,不過茶包一來太佔旅行箱空間,而且也不是每次買的都滿意,幾次後,我就改買一罐罐高級一點的紅茶,通常貴的都不錯喝,比買花茶以及茶包安全多了。

因此,我還是不常喝茶包泡的茶,尤其是這幾年不常出國後,也沒機會去買到好又便宜的茶包了。喜歡試新東西的我,有一年遇到立體茶包袋,還是很配合的去買了回來泡,可惜的是,就如廣告所說,茶葉可以完全舒展,問題是,有的茶葉根本不需要這樣茶包袋,況且,真正關鍵的還是茶的本身好不好。基於對茶包比之一般散裝的茶還要差的先入為主的想法,我這個彭老大說的五千的茶可以泡成五百的茶的人,對於茶包茶的泡法就一向不怎麼講究了,反正放杯子裡,熱水倒進去,過不知道幾分鐘後了事,我想,茶包嘛!還能怎麼樣呢? 說到這裡,我想起今年老大給我的鐵觀音,真是好喝,不過這跟今天的話題無關,等以後我有機會再來談談這包茶。

這一切所引發的問題在黃大哥給了我ㄧ盒美心出的茶包,有了一點改觀,美心茶包裡面包的是一種花茶,一開封就香氣四溢,當然不是如老烏龍ㄧ般有著深邃,或者說存在感的茶,但是那樣子的味道,像是年輕時談戀愛走到高點時所散發出來的味道,想像一下,與情人手牽著手,走在林蔭大道下,走在月光裡,走在河堤邊,走在草地上,走在雲端。就是那麼舒服,天底下發生任何事都不再重要,當然,彈過戀愛的人都知道這樣子的快樂不會持續太久,接著就該是痛苦上場了。喝這美心茶包泡的茶當然沒有談戀愛的後遺症,要知道,戀愛時腳底下漫步的雲是變幻莫測的,一不小心,腳下的雲因為氣溫變化就會變成了雨,雲變薄了,走在上面的人往往一腳踩空,然後嘛!就從九霄之上摔將下來,一條命去掉一半是常有的事,因此,沒有隨時要去掉半條命決心的人,最好不要嚐試。美心的茶是好茶,而且是沒有後遺症的茶,不會要人命的,只不過,好的茶,會需要多一點心思,這是跟立頓茶包不一樣的地方。畢竟是貴貴的東西,好好的泡還是值得的。

茶包

前面用聽唱片來跟喝茶包茶相比,應該不算離譜吧!聽音樂會不會也有漫步在雲端的感覺呢?當然也會。那是在好友的家裡,典雅脫俗的喇叭,搭配架在重達70公斤的銅盤座的Garrard401,Ikeda407唱臂,EMT JSD唱頭,Ensemble唱放與大倫兄手製的單端直熱式三級管後級,放起Christie演奏Fischer的羽管鍵琴曲時,那感覺舒服極了,也美極了。當這張Harmonia Mundi所出的唱片,在好友的系統撥放出來時,配合上咖啡的香氣,法國的精緻隨著香氣漫了開來,時空好像轉換到久遠前巴黎香榭大道旁或Opera區的公寓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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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樓旁的溪水在雨後突然變得盛大起來,在開著窗子的樓上都可以聽到潺潺水聲,ㄧ時之間,彷彿給我ㄧ種錯覺,溪水自喇叭底部漫了出來,但是不同於一般溪水,這水有如來自Königssee一般,清澈無比,漸漸的舖滿了整間房子的地板,那當然不是平靜無波的水,假如是不會流動的水,那就會像是死物地毯ㄧ般,沒有生命,但是這有生命的水呀!流呀流呀,造成上下有著數公分起伏,這起伏是來自鍵琴被彈奏之後,琴絃的餘音所造成的,人的心呀!就這麼著被它承載著,舒舒服服地飄遊,偶而間,Christie先生會用大一點的力道彈琴,一下子,這水好像流經溪底大一點的石頭一樣,波瀾被激了起來,你看到純白色的水波伴著水流回繞,水被濺離了水面,同行的佳人本來故意提高的裙襬就這麼被弄濕了,於是,她決定不管這裙子的問題,放開纖手,任裙襬飄浮在水上,大膽的踏在溪底的石頭上前進,偶而,她會覺得因為水流或是石頭的關係而站不穩,但是這是很體貼的水喔!在她將要跌倒之際,不等我伸手去扶她的手與腰,一道水牆知道她的需要而搶先自溪底長了出來,讓她可以用手在牆上撐那麼一下下,就這樣,她站穩了,雖然,衣袖又會再濕了一大塊,不過這在兩人來說是一點也不需要在意的。漸漸的,兩人都覺得可以放心了,因為這是體貼的水喔!它不會讓它的客人跌倒,弄得一身濕的,於是,你可以放輕鬆,不必故意彎下腰來放低重心,也不必隨時準備要扶著石頭,更不必要擔心是否會離岸邊太遠,在大浪來時把人沖走。人們可以像在平地走路時一樣輕鬆,甚至可以像是波妞走在海面上一樣自在,但是這感覺不會像是走在平地ㄧ樣單調,因為這水是如此活生生,機伶伶的,走著走著,像是有人,用柔若無骨的雙手按摩著你的雙腳,從膝蓋到腳踝到腳底,隨時幫你變換風景,就這麼盪呀盪呀的,漫步在水上。

就是這麼棒。讓人不管怎麼樣,都想在自己聽音樂的所在複製出這樣子的聲音,最重要的當然還是那樣幸福的感覺。但是,不幸的是,或者說幸運的是,這一切不是隨便就可以得來的。對於一個連區區的茶都泡不好的人來說,要整治出這樣子的音聲,還真是難呀!不過,整治不出來,到網路上買到Christie先生彈鍵琴的片子總不是件太難的事吧!我想。諷刺的是,人類總是經常性的看不清楚自己,總以為買到了好唱片,聲音就會變好似的,就像是總以為得到學位,升了等,娶到了心愛的人,賺了大錢,等等,自己的人生就一定會幸福一樣。想也知道一點也不會是這樣子。當然,我是在一番廝殺後買到了這張Fischer的黑膠唱片,而且也意外多買到兩張Christie先生所錄製的其他大鍵琴唱片,此外還多了一張Gilbert先生所彈奏的錄音。

Fischer

Roux

Royer

Anglebert

在唱片解說裡,千篇一律的,作曲家在當時都是名動京師-巴黎,為王公貴族所爭相聘請至寓所演出與教學,但是,死後,很快就被遺忘,於是,生前,眾多的作品,即使有出版,也大概被拿去包油條燒餅去了,幾百年後,被古樂家在不知何處的皇家書房裡發現了當年不小心被塞在角落的僅存手稿,於是,這些精心寫下的曲子被演奏,然後再被錄成了唱片。可惜,在現代,能欣賞這些音樂的人並不多。是這樣的音樂不夠動人嗎?顯然不是。是這樣的音樂存在感不足嗎?也不會。是這樣子音樂不夠前衛嗎?至少在300年前應該夠前衛的了,尤其是Royer的曲子。那麼,為什麼他們都如此,像是逃不掉的宿命,通通消失在眾人的心中了呢?我沒有答案。當時,這些作曲家多半是同時進行歌劇與鍵盤音樂的創作。但是也許他們的劇作不夠格流傳後世(對不起,我沒能聽過,所以也只是猜測。),而他們的鍵盤作品卻必須依賴良好的樂器以及懂得如何演奏的音樂家才能發揮他們的光輝。於是,當羽管鍵琴退了流行,被俱備巨大音量的鋼琴所取代,人們被鋼琴所媚惑,不再投以關注的眼神,了解這樂器的人少了,傳統斷絕了,所以,這些必須依附的樂器才能展現出優美身段的傑出作品也就隨之差點消失在歷史的洪流裡。

也因此,我不得不對法國人產生出ㄧ種敬意,那應該是一種不凡品味加上一意要做好的毅力,才能讓這些作品以及他們所依附的樂器在幾近300年後,再生出讓人有著漫步雲端水上幸福感覺所必需要有的音樂與音聲,然而這樣的聲音卻不是隨便弄一套音響以及把唱片買到手就能夠獲致的。因為,Christie先生與他的團隊必定是花費偌大心力才產出這般上等的素材,擁有此素材的人若不是持十分的敬意與十分的心力來重播,這樣的音聲必也不會出現。就像是賺了大錢不一定保證幸福人生一般。不意外的是,好友的喇叭是由法國師父手工精心打造,好友的銅盤座,唱臂,與後級擴大機,雖然不是來自法國,卻件件都是誠意之作。這就是好友之所以能獲致美好鍵琴音聲的主要原因。

同樣不意外的,剛拿到唱片的我,也得不到那樣子的音聲,這些唱片在等待著光芒再現的一天。

好的茶包,裡面包的也該是好茶葉,既是好茶葉,也一樣需要用心去泡它。我懂得這一點是當有一天,我如往常一樣,把茶包放進壺裡,沖了熱水,卻一時疏忽,放了太久,香氣失掉了清新,茶湯看來雖然一樣美好,可是口感乾澀,如同新意不再的戀愛故事,難以入喉,但是棄之又覺可惜,勉強喝下喉去,反激上來的是一種難過的感覺。這時,我好想立刻泡一壺好茶來沖淡這股難受。

於是,不死心的發燒友總在無法找出聲音的出路時想著更換音響,世間的男男女女總在戀情無法激發出進一步的火花與甜蜜時想著更換伴侶。難怪黃大哥會說,泡壞了就換一包吧!

也是,何必難為自己呢!這時,我正如不死心的發燒友,也如同在世間沉淪的癡男怨女

無獨有偶的是,這美心茶包竟然來自巴黎。

後記:為文時,得知好友那樣子的美聲要絕響好一陣子,有一點難過,為好友,同時也為自己。而人世間所有的變易都是在不經意的情況下發生。話說,在此之前數月我換上Colin SP200單體以及Colin的晶體後級,就在收到唱片的一個多月後,經過陸大哥與黃大哥的指導,我這看來不倫不類不知道是什麼的完全不照頂級發燒友法則打造而且會讓大多數發燒友看了大笑的系統。這怪物一般的喇叭,頂著木頭號角的Altec288B與Fostex超高音,配上中間參雜著紅黑線的不知名的線材,我的DIY唱盤以及朱師父的唱放,最後是黃大哥幫我清好的Lyra低階唱頭,在這裡不怕褻瀆好友美好的系統,我想說的是,這沒有一件器材來自法國的雜牌軍土砲系統竟然發出接近好友的鍵琴重播音聲,真是不可思議,我在想,也許老天知道我即使是去台北訪友也會有好一陣子聽不到那美妙的聲音,因此特意憐憫我,給我幾個月,甚至一整年的時間,讓我不至於因為思念那樣子幸福的聲音而生病吧!

2010年,我們的系館後段要被拆掉,新的大樓即將興建。 但是,因為能夠聽到這樣美好的羽管鍵琴,此刻門外拆屋破瓦的巨大聲音也就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

也因為這樣,此時此刻此身四大的崩壞,也就堪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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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6日 星期三

風獅風濕

風獅爺傳說中是金門人用來剋制風害的神明,眥嘴裂牙的樣子夠可怕的,有沒有效不知道,不過用台灣的中央山脈來消去颱風威力倒比較是真的。而我,倒真希望身體裡面住著一個風獅爺。

這幾年來,我的背痛與腰痛造成我生活上的極大困擾。每天清晨是我最難過的時候,因為我的要通常需要將近一個小時才可以恢復到我正常運做生活,而且一整天下來,仍然隱隱作痛是經常性的。若是休息久了,我的背會整個痛起來,痛到連開車時背靠著椅背都不行。接著是經常性的閃到與扭到。最近一年多來,我發現我的痛是對稱於身體兩邊的,也就是一邊要是痛的話,另一邊相對的地方也躲不掉,了不起是疼痛的程度不ㄧ樣。接著是我的指關節,腕關節與肩關節都會痛,指關節甚至有一點變大了。

數年前,我有一次背痛到不行了,去找柯醫師,柯醫師看了一下子後跟我說,我大概是類風濕關節炎引發的肌腱發炎,不嚴重,有ㄧ些藥物可以治療,減少發炎,但是最有效與快速減低疼痛的就是注射類固醇,我當時實在痛得厲害,彭老大與另一個朋友介紹的中醫師都無效的情況下,只好給柯醫師打兩針類固醇,結果當然如柯醫師所料,很快就好多了,隔一個星期,再打一次,這一次撐很久,雖然不舒服的感覺還在,清晨起床還是不舒服,但是至少我好多了。後來我開始騎車,身體好一點,但是我是一騎起車來就不願輸給年輕人,拼命練了兩年,肌肉看來很不錯,不過我的問題還是在。這堆往事,彭老大,傑哥以及我諸多好友都很清楚。而所有問題在我去年十一月受傷後,缺乏運動訓練,又慢慢回來了。

過去幾年,我每當不舒服,會找人推拿按摩整治,遠的到台北去,近的就去國琳兄介紹的一位王師父那邊去,有去有差,沒去當然變差,但是沒到一定程度的不舒服,我是很慢皮的。最近,因為休假結束後,開學變忙了,加上Lora最近感冒不舒服,我要多花時間帶孩子,所以我的腰又開始作怪,以至於從腰部到薦椎的部位都痠了起來,早上洗完澡要穿褲子時的單腳站都辛苦,所以只好再跑高雄一次。

王師父按按我的身體,跟我說,他覺得我的肌肉外層部分很健康,可見我很努力在維持,可是按深一點之後卻發現接近肌腱與關節處不太穩妥,他問我說我有沒有去檢查過我是否有類風濕關節炎。我說以前一個醫師朋友猜我有,但是我事後沒去做進一步檢查,所以不知道,王師父問了我幾個症狀,建議我去做個檢查。他安慰我說,他自己也是患者,他是屬於痛風類的,我才訝異的知道原來痛風也算是類風濕病的一種。我問王師父,類風濕有藥醫否,他說,有藥,多半是抗發炎與止痛,但是要根治好像不可能,他還說,飲食要注意,還要注意自己的狀況,以隨時找醫師。他說,我的指與腕關節雖然會痛,但是沒真的腫起來,也許不是類風濕也說不定。

我回家,Google了一下,才發現類風濕相關的疾病還真不少,連紅斑狼瘡都是,看到相關的發作症狀照片以及之後的情況會嚴重到殘障的地步,還真是可怕。此時真希望假如我是患者之一,那身體裡面住著風獅爺不知道會不會有效。

這件事就暫時到此,我該不該去檢查一下是不是陽性的呢?

原來人的身體裡是隨時住著自己的敵人與朋友的。朋友當然好,像類風濕之類的敵人有時還真不容易辨識。這讓我想到,我的音響也是隨時有臭蟲Bugs住在裡面的。
我一天到晚跟這些臭蟲相處,常不自知,還過得很高興,一直到陸大哥與黃大哥來聽聽,馬上跟我說,我的聲音不對勁,聲音軟弱,加上高頻刺耳,但是即使如此,我已衰敗的雙耳還是聽勿出,真是一嘆。不過大哥們的訓示是要記住的,我成天左看右看,有一天終於想起,國琳兄給我的擴大機已經幫我殺掉ㄧ些高頻了,如今接我原來的分音器,就殺了太多了。調整了一下分音器,我的活力又回來了,我的溫暖又回來了,黃大哥如是說,今天來了個朋友夫婦說要如法泡製ㄧ套,我還真是與有榮焉,可是老實說,我覺得是有好一點,但是還是不是聽太出來。這不知是好還是壞。不過,不管如何,這一定不是我的系統的最後一隻臭蟲,幸運的事情是,即使有再多臭蟲,音響還是可以聽,尤其是在我的殘敗的雙耳以及音響特性不太好的空間的搭配下。這真好,因為,至少這不像是類風濕病ㄧ般,除了讓人殘障之外,還會要人命。狐大仙說,有類風濕的人,平均壽命會比一般人短個五年至十年,看來傑兄說我會帶病延年這事還做不得準。

碰巧這兩天,我跟彭老談到人老這件事。ㄧ剛開始是提到82與28的問題,後來我跟他說54配45正好。他笑呵呵說,正是正是,但是要是82配28的話,28的那位要成天聞著腐敗的味道,那殘忍呀!這一點我倒是相信的。自今年來,我的身體節節敗退給歲月,我就偶而會從自身上聞到這類味道,難不成其實排水孔沒味道,反而是我身體的腐味來著嗎?我不禁這樣想。

佛教是不贊成人自殺的,不過我有時在想,諸教主們預知時至而坐化,到底算不算自殺呢?我雖然不十二分贊成彭老的說法,也就是他覺得以及他猜,教主大德們是餓死的居多,但是,我是覺得他們大概覺得所作已辦,可以走了,所以就走人了。最後我歸納一下,這應該不算自殺,因為該做的事做完了,即使沒做完,身體不行了,再耗下去也不是辦法,何況天下事又哪有做完的時候呢?那就走吧!我總要預個台階給自己下的,不是嗎?

我心想,到那一天,我要是覺得所作已辦,親朋好友們可千萬不要留我,最好是幫我一把,要不然,我會來點狠的,到時可千萬不要怪我沒事先講好。

至於什麼叫做所作已辦,我自己會定義。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我自會知道的。

彭老,您說我說得ㄢㄇ(廣東話)嗎?至於阿提拉那套,只有您玩得起,小弟我實在無力奉陪。

對勿住,我這兩天有點Low,又有一點High。都怪彭老與王師父跟我講這些有的沒的,加上昨天看了一部亂感傷的電影。是該回去寫我那吸血鬼故事的時候了,因為我又想起我國小與高中的好友了,高一那年,他死於血癌,我是相信他是所作已辦的,因為他是如此聰慧。

至於我,目前所作不辦,所以還是想,要是體內有個風獅爺,該有多好。

2010年9月28日 星期二

發臭的都市,無解的人類

到台南來,我都住公寓,不過我不知道是否透天也會有類似問題,但是我猜大概也躲不掉。

那就是排水管的臭味。

我在台南住過的三間房子,排水管都有臭味,而且是很臭,笨笨的我一剛開始都沒懷疑是水管,總是到了受不了的地步,才用鼻子找出元凶,真是可憐了我的鼻子。

當然,這新家也躲不掉。我的舊家是廚房排水孔臭,這次是我的浴室排水管臭,剛開始我還以為是馬桶或浴室天花通氣孔的問題,而且只要一起風,就臭到整屋子都是那味道,沒辦法,只好關了浴室門,只不過要用浴室時就苦了我的鼻子了。

我一剛開始,是覺得自己的房子不好,不過久了就發現不是這回事。人說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我是走到哪裡,都發現這味道,而且無法不聞到,無法習慣,校園裡,街道旁,哪裡都有。人類呀!還真是個臭臭的動物。這件事,我也有一份。

今天,我拿一個盤子蓋住排水孔,要排水時才移開,算是解決了這問題,不過這都市的臭味,我看是無解。

人類呀!我看也是無解!

話說今天拆房子已經拆到我辦公室外面了,我對拆屋子有噪音是一點也不以為意,有拆屋子不吵的嗎?可見我是一個還算明理的人。可是,我今天一到學校,發現一個拱門不見了,一個拱門有什麼了不起!ㄟˋ!這拱們聽說是古蹟,要動它要報備的。結果問系辦助理的結果,她說,學校方面覺得要保留這單一拱門實在不必要又麻煩,所以拆了。我問,這問過市政府了嗎?助理說不知道,不過我們猜大概沒有。規劃大樓時,信誓旦旦要保留成大最棒的建築,等我們同意拆了,就來個過河拆橋,真是會拆,拆橋跟拆古蹟一樣在行。

另一方面,對外號稱成大校方是多麼的重視文化,花一大堆錢買一大堆雕塑(見後記),校園裡到處擺,擺在怎麼看都不覺得有氣質,有文化的地方,就以朱銘的作品太極來說,大剌剌的擺在進大門正中間,不知道是說成大有文化呢?還是要說成大很凱!藝術作品是這樣被對待的嗎?我不知道朱銘先生為什麼不出來說句話,我不知道成大校友是不是都覺得這樣很好看,我不知道,這樣子花錢,政府,百姓,校友,是不是都沒意見?

人類呀!還真是無解!

你聽過鼻子這作品嗎?看來需要讀一下,聽一下。我可憐的鼻子,我可憐的拱門,我可憐的朱銘太極,我可憐的不知道甚麼的什麼!!

人類呀!無解!

 後記: 說到無解,我也是如此的無解。聽說,ㄧ堆藝術品據說是作者自己免費搬到校園裡來擺放的,成大不用出錢的,這一點還算可以接受,不過,放的地方應該可以商量一下。

2010年9月23日 星期四

In the World of Clavecin

以前沒聽過現場的鍵琴,單單從一般錄音,我覺得Clavecin是個不好聽的樂器,單薄,沒有氣勢,也沒有音量。隨著年齡經驗漸長,我發現是我以前沒見識,在多次的現場經驗,我發現她是一個非常美妙的樂器,而且聽者所在的位置俱備關鍵性的角色。於是,要錄好她的聲音就更困難了。長久以來,我覺得一個系統要重播好她是個大難題,因為錄音要先好的這個先決條就已經難以達到了,然後重播系統要好,這也不容易。

因為吾友,所以我體會到Clavecin重播的美妙。幾篇吾友的文章是要進入此一方面必讀的。

羽管鍵琴雜記

摭拾巴洛克行跡

吾友為文,言簡意賅,但是深入淺出,同時頗有微言大義之古風,是深入此一鍵盤藝術的最好的敲門磚。尤其是羽管鍵琴雜記更是吾友讀了諸多文獻而寫出來的,是濃縮再濃縮的菁華,就有如上等藍山經過最好的師傅烘培與沖泡之後的結果。我很少見到為文者,花這麼大的氣力,只為了寫就一篇如此簡短的文章。此文雖然不長,但讀來卻有長江大河一般,沿途風光錦繡,各各不同,各有巧趣。一次讀完,有如輕舟過萬重山之感,千里河道風景在一夕間過盡,心曠神怡,但是,分次分段來讀,卻每有柳暗花明之嘆,就如同先秦人入桃花源一般,明明路途不遠,但是每遇轉折,總是有讓人驚艷的所在。

在多次到好友家中聆聽的播放,以及細讀這兩篇文章後,我對於Clavecin的唱片就特別的留意了,因為在國內,要聽到現場的演出機會是不多的,尤其我身處南國,諸事纏身,更是難上加難。

好友多次提及,要重播好這樣子的聲音,除了好唱片難求之外,喇叭是一個重大的因素。一道好菜,如若日本懷石料理,需有上等器皿來盛盤,又如同好酒,沒有對的酒杯來搭配,當會減色不少。祖千秋前輩之言,一點也不假。要在音響上聽到好的Clavecin錄音,吾友的喇叭當居首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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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擁有此一喇叭的人在本土雖然不多,但是能真正發揮其臻妙之處者不多,因此屢屢看到有此一喇叭的二手品求售,我不僅感慨,佳人之所遇非人。遇有發燒友購入後,動輒以粗俗器材搭配,然後要求其具有發燒友向來要求的動態,深沉,聚焦,音場等等特質,並以所謂大編制或發燒傾向的唱片催逼,每每讓我有唐突佳人之感。照說,我該把如此佳人迎接回家,但是一來我無此財力,二來,自認功力恐怕不足,最後還是必須為她找到好的主人才行。所以每次看到,揪一下心肝後,還是放棄了。所幸此次,我的另一好友見義勇為,他有好的品味與極佳的耐心,這是調整音響時最需要的特質,我在等著好音呢!

在多次買進在吾友處聽到的上等 Clavecin錄音後,在我自己的系統哩,卻總是感受不到在吾友那邊身心所感受到的靈氣,除了努力再努力的調整之外,我還起意要設計一對喇叭來試著接近這樣子的聲音,但是完成日還很久吧!而就在一次的機會哩,在尋找吾友所推薦的Clavecin錄音之中,無意間遇到了這張唱片。

Boismortier

Caliope出版,BOISMORTIER: Suites for Harpsichord,彈者用的是1754的Hemsch琴,作曲家逝世前一年所製。

與眾多巴洛克的作曲家一樣,Boismortier本也為我所不知,要不是因為要收尋好的大鍵琴的錄音,這些優秀的作曲家也就會被我所略過了。那還真是有點可惜了。

法系作曲家,總在曲子上冠上名字,我不知道是為了是別,還是真有其意,在德布西的作品哩,我可以隱約聽到名字與曲子之間的關連,在這裡,駑鈍的我是一點也聽不出來的。也許法國人自己是可以體會的,但是就如吾友所說,這樣子的傳統,這樣子的標題,無疑預視了百年後的 Ravel、Debussy 甚至是 Chopin。

就如同唱片封面的照片,幾乎那個時代的琴都會有這樣子每例的花紋,而這張唱片聽來,就如同此琴的紋一般,花團錦簇,美不勝收。

這樣子的音樂聽來,在極輕盈之中,隱隱間有著極穩重,在音色快速變化下,有著緩緩的步調推升。音樂繁複,旋律難以記憶的情況下,卻又有著簡單的脈絡可循,而錄音之佳,我彷彿可以見到每一次撥弦的過程,一剛開始是撥子架上琴弦,把弦推動,撥子離開,弦自由震動,然後音韻就這麼散開,高音如香氣般往上方飄去,低音如在按摩疲憊的身心般,鋪陳在下方,讓人如同乘坐在用水做的船上,不需施力,不用有任何划水動作,沒有壓力,自然浮著。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這張唱片給我的感覺極接近吾友在摭拾巴洛克行跡裡所提到的Christie先生所錄下的Fischer的鍵琴曲的錄音。這讓我欣喜不已,我已經在想像,此錄音在吾有的系統哩,不知會發出如何美妙的聲音喔!

後記:

Boismortier據傳是最早不依靠贊助人而生活的音樂家,他所寫的曲子初板後據說為他帶來豐富的收入。有人說: 真高興Boismortier先生每月都可以用他那豐富的筆寫出一首首美妙的作品。Boismortier說,這不過是在賺錢而已。這一點看來他跟羅西尼很像,是個直率的人。

而看來為稻梁謀,是人生一大課題。而我,除了為稻梁謀之外,還多了一堆事操煩,看來今人不見得比古人少煩少惱。

2010年9月20日 星期一

新家的第一次試煉

搬進新家,我對一切都滿意到不行,孩子們在新家也是悠遊自在,比起舊家來,多出來的空間以及比較完善的規劃,確實是最主要的原因。只不過,有一天下過大雨後,廚房隔壁的收藏室的地板濕了一片,我們都不知道原因何在,因為一點也看不出問題在哪裡,接下來的日子,遇到的雨都不大,也就沒再有雨水進來的問題,人嘛,都容易遺忘,日子就平順的過下去,直到今年的第一個颱風凡那比到來為止。

颱風來的第一天,還沒登陸,不過已經可以感到那股風勢與氣勢,星期六,台南一切還好,我的同事好友。盧文祥教授一家來訪,他家的兩位小朋友跟我們家兩個玩得不亦樂乎,也因為他家哥哥教會Diane一種算數玩具,Diane竟然在颱風來的兩天沒辦法出門的情況下,一玩再玩,現在把個位數的加法都學會了,看來孩子教孩子有效多了,因為這玩具我教了Diane幾天了。四小一直玩到晚上接近11點才依依不捨說再見。

隔天,風雨變大了,我們一家窩在家裡,Joanne還一直說要上學,Diane膽小,說她不要出去,其實是一直在玩算數玩具。一天下來,風強雨大,雨就從我們家前門打過來,所幸門窗還算堅固,只聽到雨打過來,風呼呼叫。午餐隨便煮個義大利麵,晚餐是米飯配肉鬆,我則是米飯配去花蓮玩時,Nita送我的菜脯。一開始還在想,因為都沒菜,實在對不起孩子,不過,孩子們一樣吃得愉快,也沒抱怨。當然事實是Diane本來就不吃菜,而Joanne有一大碗文蛤煮的湯,那是她最愛吃的食物,當然很高興。

晚上,我陪孩子讀故事書,讀著讀著,我實在被兩小磨得睏了,所以沒像平常他們睡了後,回到自己床上睡。

睡到一半,我被Lora叫醒,她一句話沒說,只是叫我跟過去看,我心裡嘀咕,顛顛倒倒的走到了災害現場,心裡叫一聲苦,原來颱風過了台南,雨從後面打過來,強風加上大雨,從鋁門窗上緣處噴射進來,Lora將能搬出去的搬走,我則是一下子醒了,想了30秒,吩咐Lora把家裡的薄一點的舊衣服拿出來,我用刀子把衣服塞進上緣的縫裡,發現右邊我可以把衣服夾到鋁窗處,讓進來的水再度由衣服的導引會到鋁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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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左邊就沒這麼好了,於事我用別針與釘書釘把幾件衣服接起來。然後用水桶接住順著衣服流下來的水。因為接得還算好,所以水暫時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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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經過30分鐘後,衣服都濕了,水也不像先前那麼聽話的流向水桶,同時雨更大風更強了,水就這麼再次噴進來,於是,Lora拿來一個垃圾袋,我先固定好垃圾袋,再重新整理水流,並增加幾塊舊衣,終於水被控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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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觀察了一個多鐘頭,覺得情況沒問題了,同時風雨也又轉了個方向,雖然一樣強,不過已經不是對著我家的後窗猛襲了。這才去睡。

第二天, Diane看到了,覺得很有趣,我是怎麼弄上去的,她也要玩一次,我只好苦笑一番,跟她解釋後,她似乎也可以理解這真的不是用來好玩的。

看來,家裡的裝潢費還需要再追加一筆。哎!缺錢哪!

2010年9月19日 星期日

後山怪咖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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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惟陽醫師大哥出書了,大嫂第一時間,就寄過來給我,可是我竟然在一個多星期之後才收到,中華郵政顯然對釣人胃口一事很在行。

收到書的第二天,我利用晚上一篇一篇的讀下去,既佩服李大哥學問的廣博,更服氣的是他視病如親的胸懷。再看下去,我一邊看一邊哭,也一邊看一邊大笑。看到安安那篇時我的眼淚從頭到尾都沒停過,看到豬豬那篇,又不禁捧腹大笑,因為我就曾經跟著李大哥燒過豬肝。

我會認識李大哥是源於我的學長,也是我的前輩,成功大學資訊系的孫永年教授。原因是李大哥在從事以射頻燒灼術(RFA)來進行對肝癌病人的治療。RFA的優點是雖然它是一種侵入式的治療,但是傷口很小,病人的肚子不必被切開,癒後情況通常不錯,但是當時的設備有兩個缺點,其一是功率不可調,導致有的腫瘤根本沒燒完全,有的卻過份燒灼,對於位在血管旁邊的腫瘤是比較不完善,其二是無法多點一起進行燒灼,並且分開控制功率。李大哥希望找人幫忙設計一台機器以改進原有的缺點。這件事我並無把握,但是願意一試。又因為我的工作本就繁忙,這件事ㄧ拖再拖,在約一年後,我委託好友黃國琳先生製作了一台,兩人一路把幾十公斤重的機器搬到宜蘭。那一天,李大哥還在照顧病人,我跟國琳兄兩人買了一大塊豬肝來試機,這時我跟李大哥一樣,聞到陣陣豬肝的香氣,雖然我吃素多年,但是因為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我聞著聞著,還真是餓了起來,只差沒跟李大哥一般肚子咕嚕了起來。

出過午飯後,好戲要上場了。就如同李大哥的書裡所寫一般,一隻乾乾淨淨的豬豬上了手術檯。不過失望的是這一次的試驗是失敗的,儘管菜市場的豬肝不到一分鐘就開始熟了,豬豬體內的豬肝顯然不一樣,體液讓我清楚到我需要更大的功率才可以。實驗在20分鐘後宣告失敗。我跟國琳兄有如鬥敗的公雞一般,李大哥一邊安慰我們,一邊跟我們講解為什麼失敗的原因。所幸,豬豬沒有因為這次的實驗送了命。

不過RFA的實驗到此為止,因為在不久後,我聽到李大哥提到高能聚焦超音波療法(HIFU),雖然李大哥提到HIFU有諸多的缺點,例如在用MRI進行定位時無法即時,但是我直覺覺得這樣的非侵入式工具應該更好,也相信在研究議題上應該更有未來,所以我自己對RFA的製作冷也就了下來,因為我當時對於一項研究可不可以出論文還是很在意的,這一點我是必須向李大哥謝罪的。

不過李大哥大人有大量,沒跟我計較。我也從此得到一個好朋友。認識李大哥越久,我越佩服他。因為我們對音樂與音響都非常愛好,所以沒事就透過電話聊起了。也由於在RFA研製階段,我去了幾次宜蘭,我可以體會李大哥為何能在當地成為一個人見人愛的醫師,我想您要是買了他的書來看就會了解,時在不必我多說。跟著李大哥走在街上總是不停的有人來打招呼與說謝謝。老實說我不常見到這樣的醫師。不過,這些事我就不在這裡說的。我要記錄的是李大哥跟我的一些家常事。

首先是李大哥也是我的醫生。有一年,我胃潰瘍,在成大最胃鏡檢查時,我的喉嚨被戳出一堆血來,造成我一個多星期無法正常講話上課,而開的藥也似乎無法減低我的病痛。我走了一趟宜蘭,裡大哥一邊幫我照胃鏡,一邊跟我說笑,他說有一年,立法院一整個星期都很平靜,他問我知道為什麼嗎?當時,他正往我的嘴塞管子,我能回答才怪,我只能一邊心裡苦笑,一邊搖頭,他說, 因為那時立法委員集體到台大醫院做健康檢查,他負責胃鏡部分,連阿扁都被他弄得沒了聲音,因為那時他還是個實習醫師。就在我想笑又笑不出來之際,一下子,在我沒太多感覺的情況下管子順利地滑了進去,沒多久,檢查完畢。他先是罵了健保制度的愚蠢後(理由落落長,就不在這裡交代了。),開了藥,我的問題一次就解決了。

有一次,剛好李大哥跟我都有論文要在歐洲發表,於是李大哥與李大嫂就跟內人還有我一起出發,除了報告論文外,算是度個幾天假。我們一起租了間有數個房間的民宿,吃飯就自己煮,然後除了開會之外,就每天聽音樂去,單單滷豆腐音樂廳就去了兩次,藥不然就是在古蹟裡穿梭,一邊聽李大哥講古。接著,我們搭車到接近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奧地利邊境的小鎮待了兩天,我們四人不自量力,小孩租大車,希望從小鎮騎那幾輛大大的腳踏車到約40公里外的湖邊去玩,結果還沒到湖邊就騎不下去了,因為我們的小弟弟都已經破皮了,磨破皮了,那天晚上,李大哥一邊咬著烤肉一邊恨恨的說,這種要把小弟弟玩掉的運動他以後再也不玩了。多年後,我自己開始騎車後才知道,車子是要配身高的,而且要穿有軟墊的褲子才可以。不過,即使沒騎到目的地,但是沿路摘野生的蜜棗與李子吃這件事,還是夠我們回味一輩子的了。我們那次租的旅館後院種有蘋果,李大哥很頑皮,三兩下就爬上樹摘了蘋果給大家吃,我真不懂,為什麼野生李子那麼甜,偏偏種的蘋果卻這麼酸。接著我們搭火車到巴拉頓湖,坐在湖邊看著點點風帆,一邊吃著他號稱他一生中吃過最出名也最鹹的白身魚,為了吃那盤魚,水不知道喝了多少,他那時的表情實在是讓人覺得好笑極了。接著,我們再到著名的溫泉湖(哈維茲),那是比足球場還大的湖,長著蓮花,在裡面游泳的先生女士噸位都很大,李大哥發一聲喊就跳了下去,我彷彿見到恆春海邊出生的孩子,愉快的在裡面悠遊一般。回程,李大哥一直在跟我說下一次該到哪裡去玩,我是很願意一起去玩,不過他舉的地點與玩法實在挑戰性太高了,簡單的像是爬吉利馬扎羅山,中等難度的像是做狗拉雪橇遊格林蘭,更難一點的是安地斯山脈由北到南美洲南端縱走,我是一個也不敢答應。雖然我是很想在跟他一起在出國玩一次。因為一路玩下來,要不是他會多種語言,在歐洲內陸英文不太通的過去,要搭火車與公車自由行是很困難的。

在見識到李大哥"玩"的本領後,有一次我還特地邀請他到成大資訊系對一干學生演說,因為我相信,學生部應該只有念書,畢業之後不是只有賺錢。人生該有不一樣的過法。現在李大哥的書出版了,可以給青年學子更深入的啟發了。

我們的情誼也就在一次又一次的互訪中越來越深厚,而隨著我認識李大哥越多,對他越是佩服。而每次我的朋友有疑難雜症,我只要一通電話過去,不到五分鐘的二手非直接的敘述,李大哥總是可以做出相當準確的判斷與建議。我想這一點,我就不再多說,請大家買一本他的書來看就可以知道了。

也是有一年,我跟內人以及當時還在長庚醫院任職的王傳育醫師(目前王醫師已經轉至署立雙和醫院任職)一起道宜蘭拜訪李大哥。那一次,李大哥本來是安排要到武荖坑溪浮潛的,但是聽說清晨三點就要先到下游處往上爬到約八點鐘時才可以往下游一路浮潛下來,我們都趕緊笑著說不必了,李大哥雖然覺得我們這群年輕老人太不長進,但是也善解人意的不勉強我們這幾個老人,於是娛樂活動就在下游處的溪水中開始。(多年後,我聽郭文麗醫師說,有一年同學會,李大哥就真的把同學會辦成武荖坑溪浮潛,那一次同學會讓與會的同學終身難忘,這一點我可以想像,我在想,李大哥沒把他辦在安地斯山陵線就算客氣了。)

那一天,李大哥夫婦,小米,安安,傳育大哥以及我們夫婦共六人,坐在溪底,一邊吃著便當,一邊泡著溪水,還要留意不被水流走,那一樣是我畢生難以忘記的經驗。而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李大哥一家四人(那次大麥學校
有事不能來)是多麼親密與相愛,一點都不因為安安的病而減損一家的和樂。那一天,大嫂昭儀跟我們談了很多照顧安安的事,我一邊看著小米帶著安安在玩水,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接下來就是傳育大哥與我決定想想辦法,看看我們能否替像安安生同樣的病的孩子減少一點生的苦惱。

不久之後,第一次會議在林口長庚醫院進行,與會的有李大哥,交大的陳三元教授,當時還在交大做博士後研究,而現在在成大的梁勝富教授,清大的劉典謨教授,傳育大哥,以及我。當時考慮的事項很多,我已經無法一一回憶,但是我們最後的結論是以演算法偵測癲癇的發作並即使給藥的作法為優先考量。其用意在減少病人服藥的量,以及在最短時間內讓發作症狀緩和,以改善病人的生活品質以及建立病人自我生活的自信心。當時預計採用的方式是以特殊材料製作3D(Drug Delivery Device),在電腦發現癲癇發作時,以電磁方式讓3D兩端電極片壓縮,進而將要注入預先定位好的腦部所在。這個計畫第一次申請國科會跨領域計畫時,評審的評語很好,分數也算高,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未獲通過。這個團隊得成員看完所有的評審意見後,還是不知道為何沒有通過。雖然有點沮喪,但是我們決定再接再厲,隔一年後再繼續提案,因為這樣子的計畫需要大量的經費,否則是無法進行下去的。

接下來的ㄧ年,事情出現了一點變化,那就是梁勝富教授轉道我任職的系所任教,在同時,梁教授介紹了在同一時間到成大認知所任教的蕭富仁教授讓我認識。在梁教授的鼓吹下,蕭教授決定加入,以蕭教授對腦科學的專業以及有充分的動物實驗的經驗,我們相信會對整個團隊有很大的幫助。而與此同時,我們對下一次的提案的通過與否,其實並無絕對的把握,因此蕭教授建議用比較不需大量經費的電擊方式來進行研究實驗。因此,我們就在成大資工所與認知所成立了一個共同研究室,以研究大腦以及相關應用為主,名字就叫做心腦福祉(Brain Mind Welfare - BMW)團隊,我們知道這條路要走得長遠,必須有一些基礎的建置工作要做,於是第一步,蕭教授建立了動物實驗的實驗室,以大鼠為主,進行大鼠癲癇的誘發,偵測與電擊為主。第二步是建立以腦波機等設備為主的實驗室。這一些建置費用都在一年多後,國科會計畫通過後所獲得的經費,以及成大資訊工程系的多位老師將自己的計畫下所能合理動支的各項費用的贊助下,終於BMW實驗室漸漸成形。而此一團隊在完成多項成功的抑制癲癇的動物實驗後,我個人以為要做到真正實用,還必須做微小化的工作,也就是將多組電路縮成晶片才行,因此,我又說服成大資訊系的楊中平教授與張大緯教授加入,終於,這個團隊在2009與2010兩年裡,所完成的工作漸漸受到注目與肯定。我們預計在2011年開始,與王傳育醫師開始進行癲癇病患腦波的長時間記錄分析的工作,與慈濟醫院的合作也在洽談中,希望有一天,可以達到我們在數年前所定下的目標。

不過就如李大哥在書中所提到的,安安在研究一開始後幾年,情況慢慢趨向不好的一方,我也隱約知道,我們的研究趕不上給安安試用了。安安最後的時光裡只要有變化,大嫂昭儀都會打電話告知我們。而跟一般癌末病人被綁在病房或家中,過著鬱鬱的日子以終不同,樂觀的李大哥盡所有可能帶著全家全省跑透透,拜訪親友,讓安安最後的生命充滿歡樂,了無遺憾。李大哥全家給我上了一次最好的生命課程。

七月二十四日,我接到大嫂的電話,雖然知道這一天中就會到來,掛了電話後,我還是哭了很久。八月二日,我一個人,搭車到了宜蘭,大嫂開車來接我,帶著我去見安安,當大嫂把冰櫃拉出來,我看到了安安,那是安祥紅潤的面容,安安帶著我最喜歡的Snoopy帽子,非常可愛,很難相信安安已經走了,比較像是睡著了一般。我伸手摸了一下安安的臉,像是摸著自己的孩子一樣。我當時一點想哭的念頭都沒有,因為我覺得安安是到這世間來教導我們生命的意義的,他的工作現在暫時告一段落,他不過是休假去了。大嫂問我,她聽人家說,孩子過世後多會回來見自己的家人,又或者,至少會到親人的夢裡來。可是她一次也沒夢見安安,安安這一個多星期來也沒有回來過。我知道大嫂很想念安安,不過,我跟大嫂說,我會相信安安是一位證阿那含果的菩薩, 一返人間後, 接下來要做阿羅漢的,然後安安會再回來救渡眾多還在滾滾紅塵中迷途的眾生。

到今天,每年裡,我總是幾次會到宜蘭找李大哥,他還是像過去一樣樂觀,還是如我一像所認識的視病如親,我到他家之後,他像個孩子一樣的,忙不跌地把投影片架起來,開始跟我講解他與大嫂這幾年遠至格林蘭與藏邊的遊歷。要不然就是跟我分享醫病故事,或是聊音樂與音響的趣事。而這些也許都比不上他最近最得意的事,那就是他一手打造的房子,園子裡自種的水果(比當年他爬到樹上去摘的蘋果好吃多了。),還有他引以為傲的女兒們,如何自己和水泥,自己疊地磚,把他家院子的車到搞定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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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李惟陽大哥這個朋友是我的福氣。能有李惟陽醫師這個醫師,是所有宜蘭鄉親的福氣。而要是能擁有這本書,讀過這本書,那真是人生難得的福氣。

附註: 提醒李大哥,能有大嫂以及大麥跟小米在身邊,還真是你的福氣。不要太忙太累,讓家人朋友操心。

附註: 心腦福祉團隊 (BMW_Team); 相關報導: http://times.hinet.net/times/article.do?newsid=3442915&option=society&isGraphArticle=true

附註: 本文完成於颱風天,大嫂電話問候之餘才知道李大哥已人在新疆,真是大玩家一個。

附註: 我之前寫過的紀念安安的文章請見: 易捨處得捨 難捨處亦得捨

2010年9月17日 星期五

人人需要夾腳拖

我自小沒穿過夾腳拖,原因是有一次,媽媽買了一雙給我,我穿了一天,拇指與食指中間處痛到不行,所以我再也拒絕穿夾腳拖。

到今天,我發現其實夾腳拖的缺點雖多,但是有一大好處,那就是輕便涼快,況且,現在夾腳拖正夯。

而事實上,我覺得穿夾腳拖其實很好看,尤其是對腳漂亮的人來說,例如說我的女兒Joanne。所以我之前買過一雙給她,沒想到她也是嫌痛,所以即使再怎麼愛漂亮,痛就是痛,所以她也很少穿它。

可是看到滿街的人穿夾腳拖,連我的好友G都有一雙,我實在覺得奇怪,這麼痛怎麼穿,經過詢問如何可以穿得住夾腳拖,我得到的答案都很一致,那就是要穿習慣,兩指中間肉厚了,自然可以穿得住。這真是焉有是理。哪有這麼多人愛這麼虐待自己的腳的。

不過,有一天晚上,我去買鞋,也順便幫Diane與彭老大買鞋,一旁瞥見一雙夾腳拖,式樣不錯,價錢更是便宜,所以我一時糊塗,竟然忘了童年慘事,買了一雙。回到家,我馬上就後悔了,但是買了就買了,還是應該穿的。於是這雙夾腳拖我就拿到辦公室,準備替換下已經破舊不堪的舊拖鞋,基本上,我定位它是室內拖,不走遠路的,我試著在幾坪大的室內走著,發現還真是輕便好穿兼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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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事情發生了。我們的系館因為改建,所以廁所被拆了,要上廁所必須走一段路到隔壁系館去,我一時懶惰,不想換鞋,就這麼穿著它走過去。回來後,我才發現我的腳還真是有點痛。

第二次,我不信邪,再走一次,這下子更痛了。我想我是否應該放棄穿著它走長一點的路了。不過,我一向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所以我決定試第三次。一剛開始,還是痛,不過路上剛好遇見同事,所以就一邊聊天一邊走回去。我這同事走路很慢,逼得我也必須走慢一點,然後我突然發現,我不太痛了。奇怪,走快會痛,走慢不會痛?這是怎麼回事呢?

於是我試著繞著系館走一段路,想發現不痛的原因。慢慢的,我體會到一件事,那就是走快時,我會需要夾住拖鞋,走慢時,我只要一抬腳,拖鞋自動會跟著腳,這時根本不需要施力夾住它,接著我試著走慢一點,但是用力夾住拖鞋,這時我就會痛了。

這下子,我終於發現穿夾腳拖不痛的方法了,那就是放輕鬆,踱踱步,慢慢走,不要趕,不要抓緊不放。

這讓我想起幾件事,這些事看來跟夾腳拖事件無關,但是其實還是頗有關連的。

自從七月份的昏倒事件後,經過治療,我ㄧ直以為我應該沒事了,不過最近我發現一切都不是那麼簡單。首先是黃大哥跟我說我的眼睛不太好,我同時也發現,辦公室那台用來開會的Monitor的字我突然間看不太清楚了。接著是朋友來聽音樂,朋友跟我說我開太大聲了,有一點刺耳,我才發現我必須比平常開大兩格才覺得跟過去一樣大聲,而且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把高音的音量也轉大了一點。我無意間在要求我的音響要有魄力,所以當聽力下降,我做了自以為必要的措施。聽音樂應該是件輕鬆的事,但是顯然這一點也不輕鬆,因為我在意別人來訪時,我的音響是否發揮出足以撼動人心的聲音。這讓我想起我知道很多人到過柯逸郎醫師家裡聽過他的聲音後,背後都在說他的聲音不好聽(這些人當然不敢當面講,可是背後講實在不好,其實大家可能不知道,當面講,柯醫師是不會生氣的,這些事我也以後再來說)。不過,我今天自己體會到了,我在想,要是我可以活到70歲,恐怕我會弄出糟得不能再糟的聲音。

可是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想過,對你來說,那真正是不好聽的,可是對我或柯醫師來說,那正是我們心目中"對"的聲音,因為那個樣子重播是配合我們的耳朵,不是配合來訪的人的耳朵的。這樣子背後批評他人的人不知道有沒有想過自己年紀大的時候會是什麼光景呢? 我敢說,到70歲時,絕大部分人對音樂與音響的鑑賞力要超越晚年的柯醫師的人大概也不會太多吧!

不過,話又再說回來,那樣子的調音真的是我所要的嗎? 恐怕不是。因為我是想調出給"人家"聽的聲音,而不是真正給自己聽的聲音。這種想法真奇怪,可是許多發燒友不就是這樣嗎?

今天,陸大哥與黃大哥來訪,我為了展示黃大哥修理唱頭的成果,不斷的放著唱片,終於陸大哥說話了,他說,蘇大哥,你今天的聲音尖了一點。這真是我的諍友。我知道原因了,於是把音量降兩格,陸大哥說,這就對了。事實上,我心理是知道的,只是我就像是孩子一般,有了新玩具就忙不迭地要火力展示一下才甘願。

 LocatelliSusanne

不就聽個音樂嘛!有需要這樣緊張嗎? 放輕鬆,踱踱步,慢慢走,不要趕,不要抓緊不放,這樣就好。我拿出Archiv的Bach 音樂的奉獻來聽,當然是mono的,陸大哥說,是呀!這音樂聽起來真舒服,再放一張Locatelli的小提琴協奏曲,也是濃郁又愉快的演出。陸大哥臨走前,我放了卡拉揚與舒瓦茲科芙合作的費加洛婚禮,那真是輕輕鬆鬆的好音樂呀!比一小時前 聽的卡拉絲與史提法諾要讓人開心多了。

 BachMusicOfferArchiv-1

BachMusicOfferArchiv-2

談到這裡,上星期,我剛送走一位前輩兼好友。54歲,是國內在某一研究領域的頂尖學者。他生前研究計畫無數,造福學界業界無數,他設的研究中心又大又棒,走得又快又急。把一個人80歲才要做完的事一下子就做完了。今年來,我一共送走五位好友,除柯醫師之外,沒有一個超過55歲,每一個都是翹楚,這不得不令人感概。連我自己都發病倒下。這是怎麼回事呀!

MozartFigaroKarajan

MozartFigaroKarajan-1

我自己在想,在做了這麼多研究後,再這麼努力做下去,真的對人類有貢獻嗎? 我目前的研究計畫是把幾百顆CPU用最廉價的方式接起來,再提供系統軟體與方便的介面給使用者使用。本來預計明年要做出雛形提供技轉以及部分要公開為自由軟體的。可是,做這樣的研究對我的人生智慧可以再提供長進的機會嗎? 可以提供人類福祉嗎?我的步調真要這麼快嗎?我不禁懷疑了起來。

所以,下一次,假如你有機會來聽我的聲音,假如我轉太大聲,或你覺得聲音哪裡不好,請你一定要當面跟我說,這樣,我會覺得能這樣子用誠懇誠實的態度對我說實話的你才算是我的好朋友,千萬不要像很多發燒友,到人家家裡聽音樂,當面行禮如儀,背後卻把人說得不堪,那真是有辱斯文呀!

最後,還是回到本文,要想穿夾腳拖不痛的話,請放輕鬆,踱踱步,慢慢走,不要趕,不要抓緊不放。讓夾腳拖來教會我們這件事吧!生活中的大大小小,記得也要放輕鬆,踱踱步,慢慢走,不要趕,不要抓緊不放。

所以我說,人人需要夾腳拖。下次,當我穿著夾腳拖去拜訪你時,千萬不要以為我對你不禮貌,我是用放鬆的態度,誠懇的態度來見你的。當我說你的聲音有問題時,請一邊原諒我現在已經是個耳力不好的老發燒友之外,同時,請你了解我是一個不會背後說你不好的誠摯的朋友,我也因為把你當做我誠摯的好友才會這麼說,這麼做的。

最後再提醒大家一次,人人需要夾腳拖。

附記: 老天!不過就是一雙普通的夾腳拖,還能掰出這一大段,實在是XD。

2010年9月15日 星期三

重獲新生的AT Mono3唱頭

將近半年多前,我一個不小心把我的AT Mono3唱頭的針尖給弄斷了,那時Colin還在對唱頭一頭熱的時後,答應幫我修,沒想到國琳兄先是受傷,在來是把興趣轉到其他的音響產品的設計以及錄音上面,於是苦命的唱頭就這麼躺在國琳兄的店哩,一躺半年。

其間,我的好友Thiel也歷經多次唱頭的問題,再加上新近買進的唱頭的阻尼出了點問題,身為資深眼科醫師的他有著一雙靈巧的手以及無比的細心與耐心,所以就起始向國琳兄與朱師傅討教有關唱頭修理的種種要點,有一天,他起始修理自己的唱頭的阻尼,竟然一試成功,於是他信心大增,再加上我的慫恿,於是答應幫我修理我的唱頭。

詳細過程請見: 求石記

這是唱頭修好之後的樣子。

ATMono3Fix3

今天,我將修好的唱頭裝在我的3012R唱臂上。由於我的Mono唱片多半年代久遠,所以片況不一,一剛開始的一兩張唱片出現一點破音,我以為也許是唱頭沒弄好,不過我決定拿出幾張我確認過沒問題的唱片,果然是我多疑了,沒有破音。接下來是一聲道沒聲音,剛開始我以為是一邊斷了線,我把唱頭蓋鎖緊一點後也解決了這問題。接著是右邊聲道比較小聲,我把接點清潔液取出,在唱頭蓋與唱臂接點處摩桬數翻後也正常了。

我的設定,針壓1.9克,抗滑四格,VTA在支點處高於水平0.3cm。

Post0914-4

有的Mono唱片頻寬略窄,我以前也有此一看法,不過聽過眾多好友的AT33Mono後,這一貴過我的唱頭兩倍價錢的唱頭確實在高頻上勝過我的唱頭,不僅聲音細緻,堂音也豐富許多,但是AT mono3勝在中頻扎實,聽起獨奏來特別過癮。所以我的前兩張唱片就以小提琴獨奏曲開始。

Post0914-1

不管是柯剛還是歐依斯特拉夫,明顯的,換過針尖的唱頭各方面都細緻許多,小提琴不再是雄壯的聲音,而是強力中帶點優雅,我幾乎要說它跟AT33Mono差不多了。樂團的伴奏也清晰可聞,比過去因為大聲雄壯而糊成一團的狀況要好許多。

接下來用鋼琴做一下測試。這是阿勞年輕一點的時候與朱里尼的名演,照理應該有Stereo版本,不過即使有那也是我買不起的。我記得不知是第一號還是第二號是上過TAS的榜單的。聲音當然是很優異,詮釋上更是不輸給巴克豪斯與貝姆的演出。鋼琴的聲音非常扎實,而因為伴奏線條清晰,對於欣賞此一曲目有許多幫助。這張唱片的第一面刻到比較內圈,但是在最後的總奏也一點沒有問題,安然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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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布萊恩的史特勞斯法國號協奏曲。這張唱片發揮了我的系統的優點,那就是管樂。布萊恩的吹奏幾乎要催到樂器與錄音的極限,非常過癮,在極限處,AT mono3呈現幾乎要崩潰的地步,但是好險,就差這麼一點就要破音了。這樣的聲音讓人不禁懷疑到底是錄音,唱片本身,還是唱頭能力的問題所造成的(我可以確定不會是喇叭的問題,我想我很清楚Altec288的威力),不過這樣"驚險"的聲音是非常吸引人的。喜歡法國號的朋友這一張唱片非常值得擁有。

接下來是安賽美的天鵝湖,我的唱片的片況並不好,不過已經足夠展現出此一錄音的優越處。聽了這個演奏後,不禁讓我想起電影無間道裡對音響的形容,那是高音美,中音厚,低音勁(請原諒我記不起正確的台詞),除了音場在中間之外,深度是可以明顯感受到的。並不覺得相對於立體聲版本有任何不足,尤其是頻寬方面。加上我很少坐在皇帝位上聽音樂,所以這套唱片對我而言是超值的。配上修改過的針尖,我覺得比之前沒壞前好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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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試聽的是曾經讓彭老大落淚的克倫裴勒指揮的貝多芬英雄,我是直接進入英雄主題的。多數人對於克氏的指揮的所謂的厚重是不太喜歡的,但是這樣的印象多半是聽CD所致,至少我個人是這麼認為。克氏並不像有的指揮過度刻意的扭曲速度以致過慢,他的指揮是層層推進,讓人感到音樂巨大的層次感,說理上是明辨雄壯的,這樣的個性,難怪會是彭老大這樣的優秀的歷史學者的最愛。修好的唱頭在演繹此一演奏,在結構巨大下附與輕盈的一面,讓此一演出宛如會飛的大象,這正如彭老給我的感覺一般,因為在我的心目中,彭老正是如龍象般巨大,但是也如蜂鳥蚱蜢一樣輕盈。

最後我想是的是這便宜的唱頭對付極難的樂段的能力,也就是對鋼琴施以巨力以及女高音的強力唱頌。我選的是波里尼的蕭邦波蘭舞曲以及柏崗扎的西班牙歌曲,兩者都是STEREO的版本。前者在最內圈處的強奏一向是我調整的試金石,我必須說,在外圈處,ATmono3表現不錯,比我的常用頭Lyra Dorian差一點點而已,所差者還是在最強奏處有過飽和的感覺,不過差距不多,至少在這方面,EMT JSD5與Lyra Dorian的差距還更大一點呢,但是在最內圈處還是稍有一點破裂聲,不過我必須說的是,mono唱片鮮少有如此的嚴酷考驗的情況出現,而這個還是跟比他貴上許多倍的唱頭比呢。最後是女高音部分,這張唱片即使是Lyra Dorian在唱到最強處,也是出現接近崩潰的狀況,雖不致出現破音,但是已經有一點刺耳,經驗告訴我,那是器才能力不足出現的失真,這狀況在EMT JSD5就好非常多。AT mono3的表現卻出乎我的意外的,在這一點的表現是介於Lyra與EMT之間,但是一樣在極強烈處出現些許飽和的感覺,人聲非常厚實,宛如近30年前我在國父紀念館前排所聽到的,極具穿透力與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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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我必須說,修過的AT mono3比沒修過的要好上一截,假如您看了thiel兄登出來的照片,應該會發現新的針尖不同於原針尖,我不禁好奇,要是會上不同的針尖會出現什麼狀況。我進一步好奇,若是換成更好的針桿,不知會是什麼光景呢!

最後,我要再次感謝thiel兄,除了是一個眼科聖手之外,看來還是一位很棒的唱頭醫生。當然更是我一生的好友與兄長。

2010年9月9日 星期四

微細的作業

我的唱片一向算乾淨,所以Lyra唱頭用了多年,平常只是用刷子清一下,紙片刮一下,除非碰到真是髒了,這時頂多唱頭清潔液輕刷一下。不過好友thiel兄前一陣子仔細清過自己的唱頭後,跟我說了清潔後在聲音上的好處,所以雖然我百般不願意,但是當好友把機絲都搬來了,只好恭敬不如從命,把唱頭拔下來。

哎呀,真是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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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f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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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做二不休,把Lyra Mono拿出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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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AT33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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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VDH DD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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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是E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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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的來說, Lyra黏唱針針尖的功夫最差,一大坨黏膠,但是對針尖的牢固似乎反而最好。最後還是要聽一下聲音才算數。

在Lyra沒清之前,聲音多了不少的渣子,清完後,天空忽然晴朗了起來,像是新的唱頭一般,原來自己聽了許久不正常的聲音而不自知,常聽發燒友說人類的感官說是很靈敏,其實也不見得,要不然就是我自己的聽力太差了。
最後,我必須說,從照片來看,針尖實在不太會磨損,唱頭老化多半是其他的因素,像thiel兄的超貴唱頭,阻尼有問題,但是經過他的巧手後又煥然一新,可見一般唱頭壽命約1500hr的說法實在不是太通用的。一顆唱頭是可以很長的壽命的。又假如自己會動手調整又不是真的壞了,寄回去請廠商修理的費用是可以省下來的。

為免thiel大哥沒事就要幫我清唱頭,我決定自己去買一支顯微鏡,再用差的頭練一下功。

 

2010年9月6日 星期一

系館終於要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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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一天開始敲磚牆的結果,從謝老師的辦公室開始。也算是一個結束。

2010年9月2日 星期四

奇異的筆

黃大哥跟我去拜訪彭老大,帶了一隻筆過去,彭老當場就用他來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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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猜猜這是什麼筆呢?

 

斑紋

生了一場病,黃大哥在我等後時間順便幫我檢查了眼睛。其中的一張圖片如下:

myeye

外行人當然看不懂,不過黃大哥跟我說,這是近視800度以上才會出現的豹斑,而我的近視才400度。要我多保護眼睛,沒事多休息。

請大家沒30分鐘就動動眼睛與閉一下眼睛。多前後左右遠近看看,沒是摀一下眼睛,甚至熱敷。

2010年9月1日 星期三

雲的奇蹟

我是個的Snoopy迷,不過以前喜歡Snoopy是喜歡Snoopy這隻可愛的狗狗,尤其是一大堆以Snoopy為造型的各種玩偶,茶杯,文具,…,等等,到了美國後,我第一次有機會接觸到Peanut家族的東西,包含超級市場裡可以買到的Video Tape以及每天在報紙裡可以看到的漫畫,我開始比較喜歡Snoopy的主人,查理布朗。因為,我跟查理一樣,小時候是個笨拙的孩子,作什麼事都很難做得好,常被女生欺負,功課也不好,算數又差,運動也不行,而且連風箏都放不起來。唯一比較可以說的就是記性還不錯。在有一集影片裡,查理布朗就參加過Spelling Bee的比賽,這當然要記憶力好才行。

查理布朗的影片裡,孩子們常喜歡作的事是躺在草地上看著天上變幻不已的雲,一邊在說那是什麼樣的動物或是什麼的。我記得小時候,我也是喜歡呆呆的看著天上的雲,小時候不知道要防紫外線,一看就是幾十分鐘,這大概是我後來眼睛不好的一大原因。看來一起跟朋友看著雲是一件很多孩子都會作的事情。

我記憶最深刻的一次天上的雲事件是發生在我國小三年級的時候。那是下午第三堂課下課時間發生的。中午剛下過雨,操場的地上積了不少水,有一些淺淺的水坑。天空非常的藍,而且在天上的雲也非常多,層層疊疊的。藍天白雲映在地上的水坑上,一樣也是很清楚。那時環境與空氣都還算好,蜻蜓滿天飛舞。我記得那多半是常見的綠色蜻蜓,體型很大,是我會害怕的那一種,小時候,看著那樣子的蜻蜓對我飛過來,我是會蹲下來,掩著臉躲避的。

而跟往常一樣,下了課,同學都在操場玩鬧,剛肚子痛完的我,一個人坐在教室外的台階上,無奈的看著同學在玩耍,而我卻不能去加入他們。一個人呆在操場的邊緣,覺得還有一點隱隱作痛,心裡還是有一點害怕等一下會再痛起來,雖然我很少一天痛超過兩次,不過即使事實如此,我還是沒辦法忘記這個已經伴隨我出生到當時已經將近九年的毛病。我抱著肚子,看著操場上的水坑,注視著蜻蜓飛舞,有的蜻蜓飛得很快,有的在盤旋,有的是雙機飛行,上面的一隻向下彎著尾巴。水坑裡,除了蜻蜓的倒影之外,就是天上變換無窮的藍天白雲。水坑看膩了,肚子似乎好多了,我不需要再抱著肚子蹲著,無聊起來,就還是作我平常喜歡作的事,看著天空的雲,想像著一堆奇形怪狀的動物在天上移動,演著打仗的遊戲。那時,電視裡在播著有關西遊記的布袋戲,我也借了一本白話版的西遊記來看,正是對裡面有關唐三藏,孫悟空等一干人物著迷的時候。突然間,我在天空的左邊看到幾個小小的,像是人物造型的雲片,在仔細一看,那不是唐三藏騎著馬,前面有孫悟空拉著馬頭的樣子嗎? 我興奮著叫著,旁邊的同學一剛開始並沒理我,不過,過一下子,唐三藏跟孫悟空向右邊移動了一點,然後神奇的是後面竟然出現了一個胖胖的人形雲片以及一個似乎是肩上挑著擔子的人形雲片,不用說,那是豬八戒與沙悟淨了,可以看到豬八戒的雲有背著一把釘耙。終於,有同學因為我的大叫而順著我熱切的目光往天空看去而注意到了。隨機所組合的雲竟然在上演著西遊記這樣的虛構故事,長大後,我還在想,雖說三奘法師西方取經是確有其事,但是隨行的應該還有悟空三人與龍馬,當然還有他們所遇到的所有驚險的過程,應該也都是真的,要不然,天上的雲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示現呢?或者,這該是孫悟空顯神通讓這些雲來演出他們的故事,藉以告訴孩子們,這些都是他們真實經歷過的事,要孩子們相信奇蹟,要勇敢的看待與處理他們將來在世上所要經歷的事。

慢慢的,注視著天空的孩子越來越多,到後來,竟然全部在操場的孩子都停了下來,一起注視著天上正在上演的西遊記。師徒四人外加一匹馬,緩緩由左向右移動,正在這個時候,上課鐘響了,西遊記裡一干人等遇到一座大山,所有的身影都隱沒在一大片雲所形成的山之中,那大山是帶著烏雲的,所有的人都知道,三藏師徒遇到危險了。所以所有的人都遲遲不願意進教室,以致所有的老師都從教室裡跑出來,要同學進教室去上課,不過學生腳步移動的速度太慢了,有的老師開始大吼大叫的生氣起來,有學生指著天上對著老師說,天上有唐三藏與孫悟空,但是多數的老師以為是學生因為當時流行的布袋戲而在亂說,也有幾位老師將信將疑抬頭看了看天上,不用說,他們什麼也看不見,那不過是一團團閃著金光的雲而已,哪有什麼唐三藏與孫悟空呢。於是,所有的孩子就被趕進教室去了。而孩子進了教室後,也都沒心上課,而把頭轉到西邊的天空,希望可以看到接下來的天上正在演著的戲。當然,偶而就傳來老師責罵學生的聲音。

我很幸運,座位就緊靠著窗子,我抬頭看到,三藏師徒,從黑山裡走了出來,接著還是緩緩向右移動。有很長的一段路途是平坦的,除了中間要過一條大河之外。這時我的級任老師,孫先秦老師,注意到我並沒有在用心聽課,走到我的身邊,叫我站起來,我一邊站起來,一邊還是注視著天上,我跟老師說,老師,你看,孫悟空快要遇到牛魔王了。孫老師順著我的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終於找到了三藏師徒,他驚訝的看著雲的西遊記,那時才知道學生們都沒有亂說,他慈愛的拍拍我的頭,然後轉身要所有的同學都靠到窗邊上來,要大家來一起看著天上的雲所扮演的西遊記。所有同學哄的一聲一起擠了過來,我抬頭看著孫老師,我發現,孫老師的眼睛裡閃耀著赤子的光芒,也同樣著迷的看著天邊。

接著,一座大山,山頂有一條細一點的,作長條狀的雲延長到更高的天空。那該是火焰山了,山的後面有一個巨大到幾乎跟火焰山一樣大的牛頭,長著兩邊不對稱的巨大牛角,在牛頭的下方靠左邊一點點有一隻跟兩個孫悟空身體一樣大的扇子。三藏師徒穿過火焰山,孫悟空的身體先接觸到扇子形狀的雲,然後,忽然間,那個巨大的牛頭開始變形,向下消散到變成一片普通的平板的雲。三藏師徒站上那牛頭變成的雲,一起繼續往右邊走去。就在所有的雲的最右端,那一大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雲開始產生變化,慢慢得變成一座高塔一樣的建築,塔的後面剛好是太陽,所以萬丈的光芒就從塔後散發出來,可以想像的是那是西天雷音寺,只是不知道那是正牌的雷音寺還是如小說裡的一剛開始他們遇到的是假的那座雷音寺。不過,故事似乎到此要告一段落了,師徒四人以及龍馬一起踏進了雷音寺而消失,下課鐘響,所有的孩子一起湧到操場,一起見證這最後一幕。慢慢的,塔雲散了,西遊記裡的所有的人物也不再出現了。所有的孩子臉上洋溢著幸福,一起大笑大叫大跳。可是所有的老師都不知道問什麼孩子們都這麼高興。

我虛弱的身體靠在孫老師身上,心裡覺得很滿足與幸福,孫老師是看到雲所扮演的西遊記的人裡面唯一的大人,他微笑的看著我,把我抱了起來,我到現在還記得非常清楚的看見他的眼睛流下了一滴眼淚,那是回到童年的幸福的感覺的淚。能看到獨一無二西遊記是幸福的,能有對我這麼好的老師在我的身邊,我自己更是幸福。從那一刻之後,不管發生什麼重大的事,我都會記得這些奇蹟般的雲,以及能真心待我們這些孩子的這麼好的老師。

自此之後,我的身體狀況一天一天好了起來,當然也一天一天長大,作為兒童的天真也一點一滴的消失,我再也沒有看過天上的雲所演的任何一齣戲了。但是,到今天,我仍然相信我當年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發生過的,也知道奇蹟是會發生的。奇蹟的發生不必是像神通一樣,但是只要用心觀察,奇蹟是平常的,無處不在的。

長大後,看著天上的雲的習慣也一度沒了。但是今年的某一天,我偶然間抬起頭,看到天上的雲現出如電影”Never Ending Story”裡的那隻大白狗,兒時雲的西遊記的那一天所發生的往事又浮現在我的心裡。當然還有那幸福的感覺。

我記得當年的孫老師,然後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準備等我的學生們在9:30AM一起參與研究會議,這一天,我的心變得柔軟,我讓會議早一點結束,順便講一些我自己以前求學時的趣事以及我的老師們的行誼。

那一天開始,我會抬頭看天上的雲,也會拿起相機拍一下美麗的雲,我的心也總是能跟著柔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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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帶孩子到花蓮訪友,驚訝於每天可見的這樣子的雲,想起自己兒時所發生的事,就隨手寫了下來,希望有一天,孩子們能看到這些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