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7日 星期五

十年磨一劍

1997年,我放棄了學習數年的大提琴,那是我生命中的一個大低潮。當時我想,這輩子大概只適合聽聽罐頭音樂,偶而出席一下音樂會,所以我投注大量的時間與金錢在音響上,孤身一人,把錢存起來也沒什麼意義。

1998年底,我在一次機緣裡聽到古琴的現場演奏,深深為古琴的聲音與其獨特的表現方式所感動,那種從耳朵裡進去的聲音,在身體裡面迴盪共震後再傳射出來的力量,只能排山倒海四個字來形容。我打聽到在交大兼課的梁銘越教授是古琴名家,所以特地去拜訪梁教授希望他能收我當學生,無奈當時梁教授在不久後就要離台赴美,所以無法教我,而在新竹又找不到其他老師,所以我的學琴夢一直無法實現。

不過這樣子的失望沒有太久,有一天我接到百禾樂器的單志淵先生的電話,李楓老師會到新竹來代課,所以會到百禾樂器教幾個學生,問我有沒有興趣跟李老師學琴。李楓老師是梅庵派的嫡系傳人,我當然是求之不得。百禾樂器位於當時的火車站旁國光客運樓上,上課環境其實不好,但是李楓老師不愧是古琴大師,在李老師的教導下,吵鬧的環境一點也不影響我學琴的渴望。半年後,李老師不再到新竹上課,我只好跟著上台北老師家裡上課,就這樣開始了我五年多的古琴課,即使我在2000年裡搬到台南,仍然維持每兩個星期上課一次,一直到我家Diane到來的前不久。

孤猿嘯月

絲桐

隨著Diane長大,加上我的工作忙碌,我的古琴課停了,2006年我接了行政職,更形忙碌,一星期彈不到幾次琴,2007年,Diane的活動力變強,所以琴平常是收起來的,彈的機會更少,2007年Joanne到來,終於我幾乎完全停止練琴,只是偶而想到,把琴拿出來彈幾下,但是能好好彈完的曲子只有普庵咒等幾個曲子。

這情況一直持續到2010五月為止,單先生拿了一張琴給我,我又開始彈起琴來,而年中,因為搬家,所以再次中斷,不過這次沒停太久,10月份,一切安置妥當,我又彈起琴來,除了普庵咒等曲子,這次我決定一段時間只練一個已生疏曲子直到再次熟練為止,一開始,我選李老師最擅長的長門怨,在手上無繭的情況下彈琴,跟當年開始學琴時一樣痛,不過仗著當年有練過,所以兩個月來,漸漸可以把長門怨的味道彈出來,不過比之當年,還是差了一大截,但是這次重新拾起琴來,心境與當年大不相同,這次,我只打算把最喜愛的曲子練好就好,算一算,也不過十一二首,看似不多,但是曲子要彈得有味道不容易,所以不求能彈的曲子多,反正就是彈給自己聽而已,多也無用。

能在中斷這麼久又再次練起琴來,不能不說是這張琴的功勞。

這裡,我就不得不談起單老師與我認識的一點過往。我認識單老師是因為當年我作的研究要模擬不同琴絃的物理特性,於是透過當年我與同學共同指導的學生,現在的梁勝富教授,找到單老師幫我作一個量測用的支架。當時,我所知道的單老師除了開樂器行外,自己也做樂器,不過當時是以製作胡琴為主。單老師同時也是修復明清家具的好手,所以他有時也會替故宮修理故宮裡收藏的家具與樂器。當時的單老師是不做古琴的。不過,家學淵源,單老師的父親(單宗儀老先生,號典容,江蘇南通人,2003過世,少時隨近代國畫家范增的父親讀書習字)除了寫一手好字之外,也做了幾張古琴以自娛。而單老師開始學做古琴約在1995年左右,當時雖然父親還在,卻不是跟父親學的,當年單老師是拜古琴製作名家陳國興老師為師(事實上,我自己也曾經擁有過陳國興老師的琴數年)。單老師學起東西來,功夫扎實,但是也此而學得很慢,在接下來的數年裡,單老師製做了幾張古琴,不過我對這些琴評價並不高,因為那裡面有太多陳國興老師的影子,論外觀是幾乎一模一樣,但是聲音卻略遜於陳國興老師所製作的琴。同時,單老師有著修理與製做家具的事務在處理,所以古琴界甚至二胡界的人士談到單老師做的琴,總是抱著輕蔑的態度說,哦!是那個做家具的師父做的琴喔!雖然當時單老師的古琴還不是太出色,但是他所製做的二胡聲音卻很棒,我非常不習慣的是一般人用以臧否人物的語氣,樂器做得好不好實在跟出身無關。雖然為他不平,不過因為我的研究雖說是樂器聲學,但是對於二胡並不算熟,充其量只能跟單老師討論一些如何在結構上做改變以取得不同音色的原理而已,所以自然也不能說什麼。


2003年,台南藝術大學鄭德淵教授希望我能到南藝大教一堂樂器聲學,在一次的談天裡,鄭教授說他想在南藝大設立一門國樂樂器的製做與修復的課程,可是卻找不到老師,當時我提到單老師應該是個合適的人選,只不過單老師的學歷不高,比較麻煩,不過鄭教授輕易的克服了這個問題,於是單老師就從2004年起開始到南藝大兼任至今。學期中,單老師每星期從新竹風塵僕僕的到南藝大,非常辛苦,不過為了能把技藝傳下去,我一次也沒聽他喊過辛苦,他特地把課排在我的課的後面與隔天,為的就是可以一邊來聽我上課,精神真是可嘉,倒是我上了一年課後就因為身體不佳而停止,思之慚愧。這幾年來,單老師教的學生越多,自己所學到的也更多,樂器是越做越好了,他所製做的胡琴多次獲邀到大陸參展,也接受過幾次電視台或報紙的訪問,不過他所製做的古琴雖然有一點進展,但是還是不脫陳國興老師的影子。但是,因為南藝大每一屆的學生都有人想要做古琴,單老師都是自己準備收藏數十年的老琴材供學生習做,頗有克里蒙納製琴師傅對待與教導弟子的傳統,不僅教學方面越來越受到學生的敬愛,單老師自己一年比一年進步也是可想而知的,每一年單老師總是會請我去看一下他們所做的琴。每一年,我總是督促他要走出自己的風格才行,而保守樸實的單老師每一次都笑著對我說,他知道了,終於在2008年,他說他將會做一張與眾不同的琴來。當時,我問他預計要做的結構,他回答說,他用說的不清楚,不過他會做一張原型古琴出來給我看,再來問我怎麼修正。

兩年一下子就過去了。其間,每次碰到他,我總是會問進度如何,得到的答案總是快了。一直到有一天,琴到了我的手上。

看到琴第一眼,我終於知道他與眾不同在哪裡,而這個與眾不同卻是來自十年前我們密切討論過的新型胡琴音筒,古琴琴箱,喇叭箱的設計等種種因為共鳴箱構造不同所引起的聲音特性不同的原因,而事實上,這樣子的討論十年來不曾中斷過,每一次我們見面,單老師總是會問我一些問題,我就我能解答的盡力回答,不能解答的,我會請他做一下實驗後再找我過去看,頻率不高,但是一年兩三次總是有的。

我之所以一直在催促單老師實驗新結構的古琴的原因當然來自我對一般古琴所產生的聲音的種種不滿。而最大的不滿來自於一旦一張琴有著足夠的音量,尤其是足夠低音,加上餘韻又長時,就會產聲音頻調變(Modulation)的現象,此一調變表現在聲音方面就是有如嗡嗡聲一般,對我的耳朵來說,非常困擾。其原因非常簡單,那就是一般古琴琴箱有如一個低音反射式(Bass Reflex)的喇叭箱,這樣子的結構是把箱體當做共振器來使用以增強低音,對很多人來說,這不算是難聽的聲音,不過這不是我要求的聲音,可是2000年當時我能買到的琴都是這樣子的結構,最後只能從中挑一張不那麼討厭的琴。因此,當年我希望單老師可以實驗一種可以平順且快速把能量導出底部音箱的結構,而失去琴箱共振所少掉的低音則以加大上琴板的面積來補充,說穿了,就是有一點像下方接近合起來的帳板,我們可以想像是用一大片木板加熱後把它折起來。不過要用木板來做這件事實在有難度,難怪一直做不起來。

說了這麼多,還是看一下實物比較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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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老師的新琴看起來是一張普通的蕉葉,形制比起古人所製在形態美觀上稍有不足,但是翻到底面來看就可以看出其不同之處。看起來好像是一整張蕉葉向後捲起來,單老師自己更加了一點新意,那就是重疊之處故意交叉而形成了龍池與鳳沼,這樣的結構讓內部空氣在非常多地方都可以散出,同時捲起後形成的纇音箱內幾乎沒有平行面,因此不易有共振模(Mode),其成果就是那討人厭的嗡嗡聲不見了,聲音簡樸乾淨,反應快速,不管是聲多或韻多的曲子來說,都比較不會有音與音之間相互干擾的問題。個人認為這樣子的聲音對於古琴這樣古樸的樂器來說真是合適極了。不過,事實上,要只用一張琴板就彎成這樣子難度太高,所以單老師還是用上下板接合的方式來做,只不過單老師的技術太好,乍看之下,還真以為是整張琴只用一張木板就完成了呢!

這樣的琴是怎麼構想出實際製作的呢?原因在於單老師的工作室前在幾年前有鄰人來種了一排香蕉,蕉葉從正面來看面寬不大,不過一旦把蕉葉取下攤開,其面積其實比原來大上許多,所以單老師的想法就是把琴做成蕉葉捲起來的樣子,除了有類似前述上琴板加大的功能之外,捲曲的部分,形成一個長又窄的通道讓空氣經過一個曲道後散出到琴的外面,如此可以增加少許低音,卻不會有傳統琴箱的共振過強與餘音過長的問題。我笑著對單老師說,一排香蕉樹在你面前這麼多年才想到可以如此製作,還真有你的。單老師還是保持一貫的謙遜笑著說,沒什麼啦!我就只是愛作東西,想得沒一般人快,不過東看西看,久了,總是有一點領悟。

取之於自然而創新,其實我們在學校從事學術研究,也不過如此。我借用一句子夏的話,在古琴製作上,單老師

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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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原型琴還是有缺點,同時這也是李楓老師試彈過此琴後所指出的,就是前面幾徽的一絃處的上方所餘肉寬不足,這會造成彈奏如流水一般的曲子的困擾。但是在聲音上,除了如李老師所擁有的孤猿嘯月般的上等老琴之外,我還沒有聽過比它更合我意的近代琴。

重要的是,新製不到幾個月的琴就帶有些微上好老琴特有的古樸,而且沒有使用任何近代製琴家所常用讓新琴看起來或聽起來像老琴的特別技法(如埋土灑水或甚至使用藥劑等),完全老老實實的製做,真難以想像過幾年後,這琴的聲音不知道會進步到怎樣才好,我真是滿心期待呀!

當然,單老師的研究不會到此就結束,我們決定做實驗以驗證此結構與傳統結構在聲音的不同處,此外,當年所討論的改變還沒有做完,也就是還有進步(或者說是改變)的空間,以單老師誠懇努力的個性,相信將來還會有不同形制的創新問世。

有時,我們必須相信物品是有生命的。這樣的生命的產生與跟它在一起的人們有強烈關連,而人們也因為它的關係,生命會走向不同的道路。對我來說,我不只一次體會到這一點。且讓我細數一下十年來類似的事物,每一次我的生命都因此豐富起來:

1. Altec/JBL喇叭
2. 黑膠
3. 大鍵琴音樂
4. 單車
5. 圓木號角
6. 單端管機
7. 寫作
8. 威士忌
9. 嵌牆喇叭
10. 木工

還有這篇文章裡的主角,古琴。

我的古琴故事還有得發展。而我的益友良師,單志淵老師,正慢步走向成為一代斲琴師的道路,憑藉的是十年磨一劍的誠心與毅力。

我願意成為單老師優異作品的代言人,因為,他的琴豐富了我的生活。

 

9 則留言:

金剛狼 提到...

教主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威士忌
如果再年輕十歲
你一定和我一樣愛上Vodka
就如同
十年後
也許
我可能會開始來聽Standard-playing Record
晚安
感謝老天的安排....

Mingus 提到...

Arwen 兄:

容我厚顏的 request,下次見面,除了喝咖啡聽音響外,我一定要聽古琴的現場!

光看照片中古琴的風姿,聽你的形容,心癢難搔。

G 提到...

My Captain,

我要和你說聲謝謝,謝謝你帶我進入這個廣袤豐富的音樂世界。因著你,我的視界自此不同,生命情趣也貼近向來心寄處。

謝謝你。

再隔兩週,我會帶著熟譜的《長門怨》、《平沙落雁》,原酒,和 Christie 的《Dido and Aeneas》唱片去探望你。

與你徹夜操縵,談天。

G 提到...

My Captain,

跟你徹夜聊天彈琴,再加上吃冰,我的感冒果然更嚴重了。今早ㄧ起床便知不妙。

你的新琴聲音真的很奇妙,我昨晚回家後彈自己的琴還頗覺悵然,沒有你那裡的靈動。也可能是知音圍繞,指下自有清芬,卻不是慎獨能教的事了。

此次去你那兒最大的收穫,是聽你的號角唱黃乙玲的《說什麼山盟海誓》。聲音ㄧ出,我整個人愣住,久久沒能回神。音樂魔力如此,除了感恩,再也沒多餘的ㄧ字ㄧ語。

My Captain,多保重。努力加餐飯。

L 提到...

新年快樂! 親愛的朋友

ray 提到...

新年快樂,學長。

遍尋不找你,請回個電話,要報告 reference board 一事。

Charmaxim Lee 提到...
作者已經移除這則留言。
Charmaxim Lee 提到...
作者已經移除這則留言。
Charmaxim Lee 提到...

您好:
  我是正在學習古琴的李同學,同樣深為古琴的低音共鳴殘響感到困擾,見到您的blog提到單志淵先生斲製的古琴已改善此種狀態,不知是否方便讓我前去拜訪您,不知能否有興聆聽此琴美妙的泠泠古音?
  若是可行的話,可否請您告知一下您的聯絡方式及地址?請致信予我的e-mail: charmaxim@gmail.com,或facebook私訊(杜子羽)亦可,非常謝謝您!

習琴初心者李同學敬上